首頁> 歷史軍事> 目錄頁> 第1693章,長安之夜

第1693章,長安之夜

2026-06-02 20:47:32 作者: 宿言辰

  「注意,有火油!」

  「把火把拿遠點兒!」

  陳麻子一腳踢開一個倒翻的木桶,黑乎乎的油液已經洇了一大片。那股子刺鼻的氣味瞬間往嗓子眼裡灌,嗆得人眼睛發酸。

  遠處的廝殺聲漸漸平歇下來,戰兵們開始清理大院,清點人頭。

  劉二柱從廂房出來,刀上全是血,沖陳麻子比了個手勢。

  都搞定了。

  陳麻子點了下頭,蹲下去數火油桶。

  十幾個桶,他伸手掂了掂其中一個,死沉。一桶少說七八十斤,這一堆碼起來,上千斤打不住。

  他慢慢站起來。

  這麼多火油,藏在各坊的駐兵點裡頭,分散開了。

  只有一個用處。

  萬一城破了,點火,燒坊。

  坊裡頭住的全是漢人百姓……

  陳麻子的後背一層一層地發涼。他扭頭看了一眼院門外那條黑漆漆的巷子。巷子裡橫七豎八躺著的那些人,老的少的,病的殘的——

  

  這幫畜生,連退路都想好了。打不過就燒,用十幾萬條漢人的命陪葬。

  「其他各坊應該也有。」劉二柱湊過來。

  陳麻子點點頭,牙咬得咯吱響。

  「去給小老大匯報一聲。」

  他頓了頓,「該堵路了。」

  ……

  外頭,戰兵已經占領了坊門。

  幾十個百姓早就按照吩咐散開了。他們等這一刻已經等了好久——從暗溝裡第一袋糧食送進來的時候就開始等了,從鐵牌子發到手裡的那天就開始等了。

  但一直不敢信。

  直到親眼看見鐵林軍的弟兄們衝進巷子,砍瓜切菜地把羯狗放倒在地,直到破嘴那顆腦袋在泥地上滾了三圈……

  所有人才終於相信,這不是夢。

  老孟頭抱著那半截城磚,第一個跑向坊北那個出口。

  他身後跟著十幾個人,有的搬塌房裡掉下來的梁木,有的抱著廢磚碎瓦,有的抬著從破院牆上撬下來的石條。沒人說話,腳步聲雜亂地拍在凍硬的地面上。

  然後是更多的人。

  從牆根底下爬起來的,從塌了半邊的棚子裡鑽出來的,從草帘子後頭探出腦袋、左右張望了半天、最後咬著牙走出來的。

  三五個,十幾個,幾十個,上百個。

  巷子兩頭都有人在往外涌,黑壓壓的影子從各個角落裡冒出來,有的還拿手揉眼睛,以為自己還在做夢。

  「真的有救了?」

  「有救了!護國公的大軍打進來了!」

  「殺羯狗!活命了!」

  「搬東西堵路!有糧吃啊——」

  有人愣在原地,恍恍惚惚。

  有人癱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有人擦了一把眼淚,彎腰撿起一塊磚頭,二話不說地跑了出去。

  火把點起來了。映照著一張張絕處逢生的臉。

  一個瘦得脫了相的漢子搬起一塊碎磚就往坊口跑,跑了兩步發現方向不對,又折回來,站在巷子中間轉了兩圈,沖旁邊一個老頭喊:「往哪堵?往哪堵?」

  老頭一指北邊:「那頭!」

  漢子也不廢話,抱著磚就沖了過去。

  范大錘站在坊口指揮,扯著嗓子喊:「都別慌!先搬大的!石條子和房梁先過來,碎磚頭後面再說!」

  沒人應他的話,但所有人都在動。

  一個婦人抱著一截枯木,從巷子那頭小跑過來。她的腳上連鞋都沒有,光著兩隻凍得發紫的腳,踩在碎磚渣子上頭,跑得一瘸一拐,可她的手沒有松。

  有個半大小子從廢屋裡拖出來一扇破窗框,窗框上的欞子斷了大半,剩下的幾根木條子七扭八歪。他把窗框往肩上一扛,嘎吱一聲,整個框差點散了架。

  後面有人攆上來嗆他:「你搬這破玩意兒幹啥?塞牙縫都嫌松——」

  「能填個縫也是個縫!」半大小子頭也不回。

  主道不寬,五六丈。范大錘指揮著把最大的石條橫在底下當地基,碎磚碎瓦拼命往上壘,門板子斜插在後面拿繩子捆死了,再往上碼。

  搬了小半個時辰。

  坊北面已經堵起了四尺來高的矮牆,歪歪扭扭的,碎磚、斷木、石條、門板,什麼都往上碼。底下石條壓著,上頭磚石嵌得密密實實。馬跳不過去。

  坊西面堵得更高,快有六尺了。兩根房梁橫在中間當骨架,兩邊填碎石,別說馬了,就是拿炮轟也得好幾炮。

  范大錘抹了一把臉上的汗,回頭看了一眼。

  百姓們還在搬。

  沒人叫他們停,他們也不停。有的人搬著搬著坐在了地上,是真走不動了,旁邊的人就把他手裡的東西接過來,繼續往前。

  一個七八歲的小子雙手抱著幾塊碎瓦片,跌跌撞撞地跑。瓦片磕著他的下巴,疼得齜牙,可腿沒停。跑了沒幾步,腳下一絆,整個人撲倒在地,碎瓦片從手裡飛出去,嘩啦啦散了一地。

  他趴了兩息。

  爬起來。

  把瓦片一塊一塊撿回來,抱在懷裡,繼續往前走。

  沒有人催他,也沒有人笑他。

  轟隆隆——

  一聲悶雷般的巨響從遠處傳來。

  腳底下的地面跟著顛了一下。所有人的身子都晃了晃,好幾個人往旁邊踉蹌了半步。

  城牆被炸開了。

  總攻開始。

  搬磚的人全停了。

  范大錘把手裡那塊石條往地上一擱,抬頭往天上掃了一圈。黑沉沉的,什麼也看不見。連顆星星都沒有。

  整條巷子安靜了幾息。

  遠處連著又響了兩聲,悶悶的,像是從地底下傳上來的。然後就沒聲了。

  風灌過巷口,嗚嗚地響。

  「那是什麼?」

  一個孩子從草帘子底下伸出手,指著坊牆那個方向。

  所有人的腦袋齊刷刷扭過去。

  遠處,天邊有一絲紅光。

  很淡。像是誰在天的最遠處點了一盞燈。

  小蔫仰起頭。

  一道紅光在視野中躥了起來。

  紅彤彤的火光,從遠處坊牆後頭竄上半空,拖著一條細細的尾巴,越升越高。所有人的脖子都跟著往上仰,仰到最高處——

  啪。

  炸開了。

  紅光四散,把黑透了的夜空硬生生撕開一個口子。

  煙花。

  光灑下來,映在巷子裡每一個人的臉上。

  不知道是新昌坊還是安邑坊方向,有人點燃了煙花。

  參謀部定的規矩,總攻信號發起後,鐵林軍弟兄們拿下一個坊,就點一發。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所有人就那麼仰著臉,愣愣地看著天上那團光一點一點地散開、變暗、消下去。

  「發信號——」

  張小蔫喊了一嗓子。

  早有戰兵把煙花架在了坊牆邊上的高處,火摺子吹亮了,引線點著。

  嗤——

  一條火蛇順著引線躥上去,尾巴一甩,哧溜一聲衝上了天。

  啪!

  宣平坊的煙花炸開了。

  是綠的。

  那團綠光在頭頂散開的時候,小蔫的眼睛眯了一下。光打在他臉上,把那張髒兮兮的臉照得清清楚楚。

  他站在那裡,仰著頭,一動不動。

  進城那天,他從暗溝裡爬出來,滿身臭水。公爺說,進去,活著,把弟兄們帶回來。

  現在,光落下來,落在每一個人臉上。

  他做到了。

  巷子裡有人哭出了聲。

  緊接著,另一個方向,又一朵煙花升起來了。紅的。

  再然後第三朵,黃的,離得遠,光比前面的暗一些。


  第四朵。

  第五朵。

  南邊的,西邊的,北邊的,一個接一個。

  長安城的天空,頭一回這麼熱鬧。

  那些煙花升上去,炸開,散落,光芒把各坊的殘牆爛瓦都照了個通透。

  從來沒有煙花是放給這種地方看的。從來沒有。

  巷子裡頭,人人都在哭。

  老孟頭站在坊口那堵新壘的磚牆邊上,抱著那半截城磚,嚎啕大哭。他旁邊那個剛罵過他的漢子,也站在那裡,跟著哭。

  周木匠拄著那塊靠牆的門板,抬頭望天,嘴咧著,淚從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淌下來,淌進了脖子裡。

  鎖子蹲在牆根底下,兩隻手抱著膝蓋,下巴擱在上頭,閉著嘴,嗚嗚哭。

  范大錘站在石堆上面,哈哈大笑著,笑著笑著眼眶就紅了,抹了一把臉,接著笑,笑到最後笑不下去了,就那麼杵在那,仰著臉哭。

  趙大娘抱著孫女老淚縱橫。

  劉寡婦的大閨女和小閨女抱著她的胳膊,蹦著跳著又笑又哭。劉寡婦一手摟著一個,臉上掛著淚,可她的眼睛不看天上的煙花——她在看巷口那個方向。

  她在等一個人回來。

  天上那些紅的綠的黃的光一朵一朵地開,像花一樣綻放在夜空里。




  「媽媽,煙花!」

  一個奶聲奶氣的聲音從巷子深處傳出來。

  一個婦人懷裡抱著的小子,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從草帘子底下探出半個小腦袋,一隻手指著天。

  他的眼睛裡映著那些光,亮閃閃的。

  他不知道這是什麼。

  他不知道外頭剛才死了多少人。

  他不知道他的父親還在不在世上。

  他不知道什麼叫圍城,什麼叫饑荒,什麼叫活下去。

  他只知道天上在放花。

  很好看。

  婦人把孩子摟緊了一些。

  摟得再緊一些。

  慟哭失聲。

  長安城各坊上空,煙花一朵接一朵地綻放。

  城裡頭憋了小半年的那股子霉氣、血腥氣、死人的臭氣,好像就在這一刻,被這幾團火光燒了個乾淨。

  建朔元年,正月初二的夜晚。

  長安城持續數月的暗夜,頭一回亮了起來。

  這世間所有苦命的人啊——

  新!!年!!好!!啊————————!!!!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