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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3章,當頭棒喝

2026-06-20 21:00:26 作者: 宿言辰

  「你——」

  「南宮珏,你胡攪蠻纏!」

  「沈兄不是這個意思!」

  一眾舉子紛紛站起身來,厲聲喝罵。

  南宮珏目光淡淡掃過眾人:

  「方才沈解元親口所言,但凡有弊病便可徹查,此話難道有假?盛州士紳兼併良田、書院私下收束脩錢財、貢院考前拜師攀附、士族暗中投獻田畝,哪一樁不是百姓熱議的弊病?」

  「既然清議能夠插手軍務巡查之事,為何不能徹查書院?」

  台下有人瞬間醒悟,喊了一嗓子:「查書院!」

  呼聲一傳十、十傳百,轉眼響徹全場:

  「清查宗族私田!」

  「嚴查書院束脩!」

  「整頓科考貢院!」

  一眾自盛州而來的士子頓時慌亂失措。

  這些地界萬萬經不起深究,書院背後牽連地方大族,族田牽扯宗族宗法,貢院更是盤根錯節遍布師門人脈,內里沒有一處經得起細細推敲。

  沈懷璧臉上的從容終於碎裂。

  

  他目光沉沉地盯著南宮珏,冷聲開口:

  「先生這是打算將整個盛州士林盡數拖入泥潭?」

  「並非是我執意牽連眾人,是解元親手推開了這道門。」

  南宮珏語氣平淡道,「士林清議既然能夠拋開既定法度,強行要求徹查軍務重地,自然也能反過來,用來整頓士林自身弊病。」

  「行事唯有一碗水端平,方能稱作真正的公道。」

  他稍作停頓,緩緩補了一句:

  「若是只知苛求旁人自省,卻對自身弊病視而不見,那便不是秉持公心,只是各謀私利罷了。」

  此言一出,台下喝彩聲、歡笑聲與讚許聲交織在一起,聲勢浩大。

  沈懷璧身側一名舉子已然亂了心神,厲聲呵斥:

  「南宮珏!你不過是一介落魄舉人,整日依附權貴苟活,也敢在此當眾折辱我等盛州士林學子!」

  話說出口,沈懷璧心頭暗嘆一聲,閉上了雙眼。

  壞了,已經失了分寸了。

  南宮珏聽聞此言,卻沒生氣,只是看著那名舉子。

  「不錯,我確是落魄舉人。」

  他把扇子收起,放在案上。

  「我本籍隴西,昔日西北戰火四起,宗族親眷盡數喪於兵亂。我攜妻女輾轉逃難,一路顛沛流離,靠替人抄錄文稿、打理帳務餬口,餓過肚子啃過樹皮,無家可歸時,也曾在破敗廟宇里熬過漫漫長夜。」

  這番過往娓娓道來,喧鬧的校場漸漸安靜下來。

  「後來幸得護國公施以援手,我方才得以落腳安身,重拾書卷,得一份營生。」

  「若說我依附權貴——」

  南宮珏轉過身來,正對著那名出言折辱的舉子,

  「我坦然認下,並無半句辯駁。」

  那舉子本想借出身當眾羞辱對方,卻不料南宮珏這般坦蕩磊落,一時間表情有些尷尬。

  南宮珏的目光從那名舉子身上一開,掃過對面所有人,語氣變了。

  「諸位皆是飽讀聖賢典籍之人!」

  「我年少時亦埋首經義,死守書中條條框框,信奉守禮循制便是治世根本,認定凡事依古而行,便萬事無錯。」

  「那時候我覺得,天下的問題都能在書里找到答案。翻開《周禮》,翻開《春秋》,聖人早就把路鋪好了,後人照著走就行。」

  「可後來我發現——」

  南宮珏的聲音低了下去。

  「聖人的書里,沒有教我怎麼在荒野里給家人找一口吃的。」

  這句話落下去,台上有兩個舉子低下了頭。

  「跟著護國公一路走來,我親見他收容流民、開墾荒田、興修水利、開設蒙學,親眼看著西北貧瘠凋敝的地界,一步步煙火漸盛,百姓衣食漸足。」

  「至此我才幡然醒悟。」

  南宮珏抬起頭來,目光灼灼。

  「聖賢書中所載修身立世之道,並非死讀經文、空談禮法,而是體恤民情,濟世安民。」

  他猛地轉向那十七名舉子,聲音拔高:

  「反觀諸位——身居士林高處,終日滿口古制綱常,把聖賢道理掛在嘴邊。可你們當中,有人下過田嗎?有人做過工嗎?有人跟佃戶算過一年到頭能剩幾斗糧嗎?」

  沒有人回答。

  南宮珏陡然一聲厲喝,中氣十足,震得眾人耳膜嗡嗡作響:

  「試問,聖賢立學傳道育人,教出的便是爾等這般空談禮法,只會拘守舊規、苛責實事,卻無視萬千黎民生計安穩的迂腐士子嗎?」

  這一聲怒喝,像道驚雷劈了下來。

  台上舉子們臉色驟變。

  「好!」

  「說得好啊!」

  「痛快!」

  掌聲在台下瞬間炸開,迅速蔓延到整個校場。

  有人拍紅了手掌,有人跺著腳叫好。

  就連原本鼎力支持士子們的盛州百姓和書生,也大都都紅了眼。

  台下那個賣餛飩的小販沖身邊人嚷嚷:

  「我跟你說,這南先生要是去我們巷口擺攤,光憑這張嘴,一天能賣三百碗!」

  旁邊人白他一眼:「人家是謀士,跟你賣餛飩的比?」

  「謀士怎麼了?謀士不吃餛飩?」

  這種雞毛蒜皮的拌嘴混在叫好聲里,倒顯出幾分市井的熱鬧勁兒。

  帷幕後頭,陸沉月一巴掌拍在芸娘肩上,把芸娘拍得往前踉蹌了半步。

  「贏了!」

  芸娘揉著肩膀,又好氣又好笑:「陸姐姐,你輕點……」

  ……

  台上。

  沈懷璧腦袋嗡的一聲。

  整個人像是被人兜頭澆了一盆冰水,從頭頂涼到腳底。

  可蹙起的眉頭卻一點點鬆開,心底固守多年的執念,正在這一刻,寸寸崩塌。

  他素來自負才學,熟讀四書五經,精通曆朝典制,論起引經據典、引述祖制規矩,他自認絲毫不落下風。他原本滿心篤定,定能憑著聖賢大義、朝堂禮法,死死扣住逾制的名頭,將對方辯駁得體無完膚。

  可直到此刻他才猛然驚醒,自己從一開始就輸了。

  輸得徹徹底底。

  他困在書齋筆墨之間,一心想把所有人都拉入經義條文的牢籠里辯是非、論對錯;

  可南宮珏早已走出書卷,把所有人都拽進了活生生的人間煙火里。

  田壟里有泥水風霜;

  帳簿上有一清二楚的數目;

  工坊之中自有行事準則;

  萬千百姓口中,更有最公正的人心公道。

  筆下文章寫得再精妙絕倫,也終究抵不過百姓實實在在過出來的安穩日子。

  他身子晃了晃,右手碰到一個清涼的物事。

  他低下頭,看到腰間懸著的一枚玉佩。

  這是祖輩世代相傳之物,他家境貧寒,三代寒窗苦讀,直至他這一輩方才一舉高中解元,光耀門楣。祖父彌留之際,將這枚玉佩交給他,再三叮囑——

  身為讀書人,當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

  這麼多年,他死死捧著這句箴言,日日誦讀,時時謹記。

  他以為恪守古制、死守條文,便是守住了讀書人該有的本心,便是為生民謀福祉。

  可天下的心,到底長什麼樣?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南宮珏,落在台下那些面孔上。

  有曬得黝黑的農戶,有手上全是老繭的匠人,有抱著孩子的婦人,有拄著拐的老兵。

  一張張鮮活真切的面孔撞入眼帘,狠狠撞在了他的心尖上。

  從前他所見的底層百姓,皆是畏畏縮縮、謹小慎微,見官便避,遇事怯懦,終日活得壓抑侷促。

  他一直偏執地認為,這便是蒼生該有的模樣。

  而靖安這片土地上的百姓,衣食雖不算富足,日子也依舊有瑣碎煩憂。


  但人人眼底有光,

  這份踏實與安穩,是他在聖賢書卷里從未讀到過的東西。

  一語驚醒夢中人。

  胸口像是有什麼緊繃了許久的弦,「嘣」的一聲,斷了。

  沈懷璧心中翻湧萬千思緒,收起滿身傲氣,整肅衣衫,對著南宮珏躬身深深長揖。

  「今日之辯,沈某受教。」

  身後十六名舉子都愣在原地,有人剛想起身勸阻,被旁邊的同窗拽住了袖子。

  南宮珏看著沈懷璧這一禮,眼底閃過一絲意外。

  說實話,他原本以為這位盛州解元會找個台階含糊過去,或者乾脆拂袖而走。

  沒想到對方行的卻是正經的晚輩問學之禮,一絲不苟。

  這個年輕人,輸得起。

  台下爆發出最後一輪掌聲。

  雙方禮數周全,這場辯論眼看就要落幕。

  然而就在此時——

  「慢著!」

  台下,陡然響起一聲厲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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