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的目光齊刷刷投向台下。
只見擁擠的人群呼啦一聲分開,讓出一條道來。
一名鬚髮皆白的老者,身穿儒衫,在兩名弟子的攙扶下,緩緩從人群中走出。他年紀雖大,但腰杆挺得筆直,目光如炬,掃過之處,眾人皆下意識地垂下目光,不敢與其對視。
沈懷璧看到來人,臉色驟變:「老師!」
這一聲「老師」,讓台上台下一片譁然。
能被盛州解元當眾尊稱為師,此人身份絕不簡單。
台下有從盛州趕來的書生認出了老者的身份,倒吸一口涼氣:
「是明德書院的錢山長!錢子淵老先生!」
「錢子淵?就是那個曾入翰林院做過侍講,後來告老還鄉,在盛州講學三十年的大儒?」
「可不就是他!盛州士林,半數出其門下!」
帷幕後頭,芸娘和秦硯秋對視一眼,神色驟然緊張。
陸沉月收起了笑意,眉頭緊鎖:「這老傢伙什麼來頭?看著比他那徒弟難纏多了。」
秦硯秋輕聲道:「翰林院出來的……南宮先生這下難了。」
「一個老東西而已,怕什麼?」
陸沉月擺擺手,「南先生要是搞不定,我就上去給老頭一個大耳刮子……」
「……」
說話間,錢子淵已經走到了高台之下。
他沒有看自己的弟子沈懷璧,目光徑直越過他,落在了南宮珏身上。
「老夫錢子淵,不請自來,叨擾了。」
南宮珏拱手還禮,不卑不亢:「錢老先生客氣,不知老先生有何見教?」
錢子淵在弟子的攙扶下,一步步走上高台。
他沒有在對面坐下,而是走到了台前正中,與南宮珏遙遙相對。
「方才之辯,老夫在台下聽了全程。南宮先生口才了得,辯才無礙,令人佩服。」
南宮珏拱了拱手,做足了後輩的禮數。
「老先生過譽。懷瑾不過是粗人嘴笨,胡說幾句,登不得大雅之堂。」
「嘴笨?」錢子淵哼了一聲,「南宮先生要是嘴笨,在場就沒有嘴巧的了。」
台下有人沒憋住,笑出了聲。這老頭說話倒是有趣,不拿架子,可偏偏讓人笑不踏實。
南宮珏笑了笑:「老先生叫晚輩懷瑾便是。」
錢子淵點點頭,眯著眼把南宮珏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
就好像私塾里的老先生頭一回見著新來的學生,帶著幾分好奇,幾分認真,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既如此,那我便倚老賣老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鬆弛得很,可沈懷璧站在老師身後,心頭已經暗道不妙。
他太了解自家老師的脾性了……
越是這種雲淡風輕的開場,後頭的刀子就越利。
南宮珏拱手道:「願聞其詳。」
錢子淵冷哼一聲:
「懷瑾可知,你的道理,根子上錯了。」
台下嗡地響了一聲。
南宮珏抬起頭,迎上了錢子淵的目光。
「哦?晚生錯在何處?」
「老夫問你,法由何生?」
這個問題沒頭沒尾,太過寬泛,台下眾人聽得一頭霧水。
南宮珏略一思忖,答道:「因事而生,隨時而變。」
「好一個隨時而變。」
錢子淵點點頭,追問道,「時若亂,法是否亦亂?」
南宮珏回答道:「時亂,法則當以止亂為要。」
「以何止亂?以權,或以道?」
「以權行道,方能止亂。」
「權從何來?君授,或自取?」
「自然是君授。」
「既是君授,為何靖安之制,不見朝廷明文,未入中書省典冊,反倒是護國公一人獨斷?」
一連串快如閃電的問答,旁人還未完全聽明白其中關節,錢子淵的最後一問,已經如同一柄利劍,直直刺回了問題的核心。
沈懷璧站在老師身後,額上滲出冷汗。
他太熟悉這套辯法了。
老師在明德書院講學三十年,最擅長的就是這種"連珠問難",不給對方反應的時間,一個問題接著一個問題,問到對方自相矛盾,無言以對,問到自己把自己繞進死胡同里。
而殺招,就藏在某一個看似不經意的問題里。
南宮珏看著眼前的老者,神色凝重起來。
前面跟沈懷璧辯論,像是棋盤上的對弈,有來有往,有跡可循。而這位錢老先生,卻是暗藏鋒芒。
「錢老先生此言差矣。」
南宮珏開口道,「護國公奉天子之命,總領北伐軍政,靖安乃盛安軍屯駐根本之地,其內諸事,自當由護國公統籌處置。權柄確由君授,並無半分自取。」
「好。」錢子淵不與他糾纏細枝末節,又拋出一個新的問題,「懷瑾方才所言,濟世安民方為聖賢大道。老夫且問——」
「若一地之臣,能安其民,而君不能安天下之民——」
「民心將歸於何處?」
這個問題一出來,校場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
台下那些看熱鬧的農戶、匠人、小販,大多都沒聽懂。
有人撓了撓頭,小聲問旁邊的人:「他問啥呢?」
可但凡讀過幾年書的,聽到這個問題,無不駭然色變。
沈懷璧更是後背的衣衫瞬間濕透。
他終於明白老師為什麼要親自登台……
因為這一刀,他砍不出來。
他沒有資格砍,也沒有那個膽子。
這個問題,表面上是在問南宮珏,問的是一個學理上的命題。可在場所有人都聽得出來,錢子淵真正在問的是——
你們這些跟著護國公吃飽穿暖、分田分地的人,心裡頭,還認皇帝嗎?
這已經不是在辯論了。
這是在定罪。
一旦南宮珏接了這個話茬,無論怎麼答,都是把腦袋往鍘刀底下送。
帷幕後面,秦硯秋的臉色瞬間煞白。
芸娘沒聽懂這話的全部分量,但她看見秦硯秋的表情,心裡咯噔一下,下意識抓住了她的手腕。
「怎麼了?」
秦硯秋沒回答,眼睛死死盯著台上。
陸沉月更是一頭霧水。
她左看看右看看,看見秦硯秋這副模樣,又看見台上南宮珏站在那裡不說話,心裡頭那股子急躁勁兒蹭地就上來了。
「這老東西放什麼狗——」
後半句話還沒出口,秦硯秋猛地伸手,一把捂住了她的嘴。
台上,南宮珏沉默了。
答「民心歸君」,則與靖安百姓安居樂業的事實相悖,等於否定了自己之前所有的立論。
答「民心歸臣」,那就是公然承認臣子威脅君上,是取死之道。
不答,錢子淵就站在那裡等著。越是沉默,越是心虛。
錢子淵看著他。
老人的目光平靜得很,沒有咄咄逼人的架勢,甚至帶著幾分長輩考校晚輩的意味。
但正是這份平靜,比任何厲色都讓人難受。
「懷瑾,為何不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