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宮珏環視台下。
幾千張面孔,有的茫然,有的緊張,有的攥著拳頭。
所有人都在等他開口。
他心中嘆了口氣,收回目光,轉向錢子淵,拱手道:
「錢老先生這個問題,晚生不敢答,也答不上來。」
滿場一片譁然。
嗡嗡聲從四面八方湧起來,有人倒吸涼氣,有人罵了一聲,一個老兵急得直跺腳:「南先生你——」
話沒說完,被身旁的人死死摁住了肩膀。
台上,一名年輕舉子沒繃住,笑了起來:「他認了!」
另一個舉子趕緊拉他袖子,示意他收斂些。
但眾人那股子壓抑許久終於揚眉吐氣的得意,怎麼都藏不住。
錢子淵倒是沒料到這個回答。
他準備了三套後手——對方若答「歸君」,他便追問靖安百姓口中念的是誰的名字;若答「歸臣」,那更不必多說,一頂謀逆的帽子直接扣死;若是顧左右而言他,他便一句一句逼到牆角,不給半分騰挪餘地。
唯獨沒想到,南宮珏會直接說「不敢答」。
這三個字,把他精心布置的連環套,硬生生卸了力道。
錢子淵眯了眯眼。
有意思。
這年輕人不是答不上來,是看穿了三條路全是陷阱,索性哪個都不選。
不過無妨。
他錢子淵活了六十多年,在翰林院跟那幫老狐狸周旋過,在朝堂上跟權臣打過擂台,什麼場面沒經歷過。
一個年輕人的小聰明,還翻不了天。
你不接招?
那我就不需要你接了。
「好。」錢子淵點了點頭,「你不答,老夫來說。」
校場上幾千人,沒有一個敢出聲。
三十年講學養出來的氣場,可不是靠嗓門撐的。那是一種從骨子裡滲出來的威壓,就像冬天的寒氣,不聲不響就鑽進人的骨頭裡。
「懷瑾口口聲聲百姓生計,以萬民為本。這話不錯,老夫也贊同。」
他頓了一拍。
「可自古以來,君臣之別,天地之分,綱常所在,不容分毫僭越。」
錢子淵往前走了半步,空氣驟然沉了下去。
「臣子之功,在於輔君,在於彰君之德,而非以己之能,反襯君之不足!」
這話說得極重。
台下頓時騷動起來。幾個盛安軍的老兵互相看了一眼,雖然沒完全聽懂文縐縐的措辭,但大概意思聽明白了——
這老頭在說公爺搶了皇帝的風頭。
有人攥緊了手中的鋤頭。
旁邊的人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低聲道:「忍著,別給南先生添亂。」
那人咬著牙,把拳頭鬆開了。
帷幕後面,陸沉月的臉已經黑了。
芸娘和秦硯秋一人一隻胳膊,死死壓制住了她上台暴揍老頭的衝動。
錢子淵沒有理會台下的騷動。
他的目光從南宮珏身上移開,緩緩掃過台下。
掃過那些穿著乾淨衣裳的農戶,掃過那些面色紅潤的匠人家眷,掃過那些在自家院子裡跑著長大的孩童。
他看著他們,目光里卻是帶著幾分慈祥。就像一個老祖父,看著不懂事的後輩。
「護國公有大才,能安一方水土,本為社稷之幸。」
他笑了笑,朗聲道,
「可若將濟世之才,化為一地獨享之政,築高牆、立壁壘,使靖安內外判若雲泥!讓天下萬民只知靖安富庶、只念護國公恩德,卻淡忘君父浩蕩、朝廷庇護!」
錢子淵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南宮珏臉上。
「此非安民,實為——竊民!!!」
二字落地,千鈞壓頂。
全場一片死寂,連風聲幾乎都消失了。
那些方才還騷動的百姓,這會兒全愣在原地。
他們聽不太懂什麼綱常大義,但「竊民」這個字,他們聽懂了。
偷民心,偷天下……這可是謀反的罪名!
所有人的目光,盡數釘在南宮珏身上,等著他潰敗、沉默、無言以對。
壓抑、窒息、絕望,幾乎籠罩了整座校場。
……
……
此時此刻。
台上的舉子們,已經壓抑不住狂喜。
沈懷璧卻沒有笑,他看著老師錢子淵的背影,心頭一片冰涼。
老師贏了嗎?或許吧。
可這種用誅心之論、用構陷之言換來的勝利,真的是他想要的嗎?
他想起祖父臨終的囑託,一時間,只覺得腰間那枚溫潤的祖傳玉佩,燙得灼人。
所有人都在等。
等南宮珏語無倫次,等他面如死灰,等他跪地求饒。
然而——
就在這片足以讓人窒息的死寂里,南宮珏輕輕嘆了口氣。
那聲嘆息里,沒有驚惶,沒有恐懼,甚至沒有憤怒。
有的,只是失望。
就像一個技藝精湛的棋手,發現自己苦心孤詣想要對弈的國手,從頭到尾,只是個不擇手段的街頭混混。
錢子淵眉頭一皺,心中生出一絲不祥的預感。
只見南宮珏緩緩抬起頭來。
那一瞬間,他整個人的氣場轟然一變。先前那份溫潤謙和,那份屬於晚輩後學的恭謹守禮,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鋒芒。
「錢老先生。」
他的聲音冷冽下來。
晚輩敬您曾入翰林,是士林前輩,故而今日始終以後輩之禮相待,處處退讓,句句留情。」
「晚輩本以為,老先生親自登台,是為辯天地大道,正朝堂綱常。」
南宮珏往前踏出一步,聲音陡然拔高——
「卻未曾想,您倚老賣老,不辨是非曲直,不問百姓疾苦,字字句句,只顧玩弄君臣心術,羅織誅心罪名!」
這番話如平地驚雷,驟然炸響!
台下眾人腦子嗡的一聲,全都懵了。
誰也沒想到,一直溫文爾雅的南宮先生,會突然指著鼻子痛罵儒宗前輩!
錢子淵的臉瞬間沉了下去,一股怒氣直衝頭頂。
他執掌明德書院三十年,盛州官場、士林,誰見了他不恭恭敬敬稱一聲「山長」、「老師」?何曾受過這等當面頂撞與羞辱?
「放肆!」
他猛地一跺腳,厲聲呵斥,
「你一介依附權貴的晚輩謀士,也敢在此妄議老夫的胸襟格局?」
「胸襟格局?」
南宮珏笑了起來,笑聲里滿是嘲諷。
「贖晚輩眼拙!」
「晚輩只看到一個嘴裡全是家國天下,心裡全是黨同伐異的朝堂說客!」
「只看到一個滿口仁義道德,卻對萬民苦難視而不見的偽君子!」
「只看到一個早已被權欲私心蒙蔽雙眼,忘了聖賢書究竟為何而作、大道究竟為何而存的老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