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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6章,儒崩道碎

2026-06-21 21:39:40 作者: 宿言辰

  "你……你……"

  錢子淵手指顫抖,指著南宮珏,半天沒蹦出一個完整的字來。

  他身後的沈懷璧等人全都呆了。

  十六名舉子裡,有幾人已經站起來了,又不知道該幹什麼,僵在那裡進退兩難。

  南宮珏沒給對方緩過勁來的機會。

  他往前邁了一步,離錢子淵不過三尺。

  "老先生方才問我,民心將歸於何處?"

  "好。晚輩今日就告訴你——"

  南宮珏將手重重一揮,轉身面向台下黑壓壓的人群。

  "天下萬民之心,既不歸君,也不歸臣!"

  "民心,只歸公道!"

  "誰能讓他們活下去、吃飽飯、有衣穿、有盼頭,民心便歸於誰!"

  這話剛落地,台下就炸了。

  「說得對!」

  「就是這個理!」

  不知道是誰帶的頭,掌聲噼里啪啦響了起來,一片接一片,根本壓不住。

  南宮珏沒有停。

  他的目光從錢子淵身上移開,掃過那一排臉色各異的舉子,聲音拔了上去。

  「反觀老先生你們這些所謂的清流大儒!」

  「滿腹經綸,高坐廟堂與書齋,手握筆桿與話語,張口閉口祖宗之法不可變,閉口就是君臣大義不可違!」

  「可我只問一句——」

  南宮珏猛地一頓。

  校場上幾千人的呼吸也都跟著停了一瞬。

  「護國公在北境浴血搏殺、抵禦外侮之時,你們在哪裡?!」

  「江南叛軍圍困盛州、生靈塗炭之時,你們在哪裡?!」

  「西北大旱、餓殍遍野、易子而食之時,你們又在哪裡?!」

  三聲質問,一聲比一聲重。

  台下有個獨臂老兵,跟著盛安軍打過揚州那一仗,左臂就是在那兒丟的。他聽到這三句話,眼眶一熱,牙關咬得咯咯響。

  南宮珏抬起手,指向台下那些人。那些臉被太陽曬得黢黑的農戶,那些手指關節粗大變形的匠人,那些身上還帶著舊傷的老兵。

  「他們流離失所的時候,你們可曾給過一碗熱粥?」

  

  「他們朝不保夕的時候,你們可曾給過一處庇護?」

  「他們被逼為寇、淪為降卒,對前路一片茫然絕望的時候,你們除了罵一聲'亂民'、'降賊',可曾想過給他們一條活路?!」

  「沒有!」

  南宮珏怒喝一聲。

  「你們什麼都沒做!」

  「你們只會躲在安穩的後方,喝著茶,搖著扇,對著那些真正在做事、在流血、在拼命的人,指指點點,吹毛求疵,用你們那套所謂的大義和規矩,給他們定罪!」

  台下有個婦人已經在抹眼淚了。她男人是盛安軍的百戶,當年從降卒營里被拉出來的時候,瘦得只剩一把骨頭。而現在,全家人都活下來了。

  「這,就是你們的忠臣之道?」

  「這,就是你們守護的綱常法理?」

  南宮珏收回手,目光重新落回錢子淵臉上。

  「回答我,錢老先生。」

  南宮珏一字一頓。

  「一個只會空談、坐視國家糜爛、百姓流亡的臣子,和一個不拘小節、踏實做事、能安境富民的臣子——」

  「究竟誰,才是真正的國之棟樑?」

  「究竟誰,才是真正的亂臣賊子?!」

  這一刻,整個校場,仿佛連空氣都燃燒了起來。

  台下,一眾老兵再也忍不住,熱淚盈眶,扯著嗓子嘶吼道:

  「說得好!」

  「說得好!!!」

  幾十個、幾百個、上千個聲音疊在一起,從校場的四面八方湧上來。有人跺腳,有人拍手,有人把頭上的草帽扯下來往天上扔。


  那個賣餛飩的小販蹲在人堆邊上,鼻涕眼淚糊了一臉,一邊抹一邊沖旁邊人喊:「我說什麼來著!這南先生要是去我們巷口擺攤——」

  旁邊人一巴掌拍他後腦勺上:「你他娘的還惦記你那餛飩攤呢!」

  叫好聲一浪蓋過一浪,經久不息。

  錢子淵站在高台上,被這股聲浪裹在正中間。

  他的臉從紅變白,又從白變青。

  他剛要開口,南宮珏的聲音已經繼續響了起來。

  「你好意思說竊民?」

  「你將君王與能臣,視作了水火不容的兩端。臣子能幹,便是對君王的威脅;百姓擁護臣子,便是對君王的不忠。」

  南宮珏搖了搖頭,語氣里多了一絲惋惜。

  「錢老先生,您在翰林院待過,您應該比誰都清楚一個道理。」

  「君王治國,靠的是用人。用對了人,天下太平,功在君王;用錯了人,社稷傾覆,過亦在君。」

  「護國公能平定江南、收復西北,是因陛下知人善任、授以權柄。」

  「靖安城能開墾荒田、安頓軍民,是因陛下心懷萬民、恩准施行。」

  「百姓稱頌護國公,也是在稱頌他背後那位給了他施展拳腳機會的君王。」

  「百姓擁護盛安軍,也是在擁護這支軍隊效忠的朝廷與天子。」

  「臣子有功,是君王的臉面。臣子能幹,是君王的本事。這個道理,三歲小兒都懂。」

  南宮珏冷哼一聲,看著錢子淵。

  「偏偏老先生不懂!!!」

  高台之下,寂靜被瞬間打破。

  「噗——哈!」

  一聲憋不住的大笑突兀響起,瞬間衝破了全場緊繃的氛圍。

  笑聲剛起,又驟然掐斷,變成一陣悶悶的掙扎嗚咽。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帷幕之後人影晃動。

  陸沉月整個人扭著身子,腦袋拼命往外探,奈何嘴巴被芸娘和秦硯秋一左一右死死捂住,半點笑聲也漏不出來,只能徒勞地掙扎著。

  這一笑,把方才那股子沉重的氣氛一下子衝散了大半。

  緊跟著,笑聲從各處冒出來,越來越多。

  所有人都看得明明白白:錢子淵空有大儒虛名,手握朝堂大義,卻被南宮珏幾句話逼得理屈詞窮、原形畢露。

  錢子淵的臉徹底掛不住了。他活了六十餘年,掌盛州士林風向,何時當眾受過這般羞辱?

  滿堂笑聲,於他而言,皆是刺耳嘲諷。

  南宮珏沒有再看他。

  他轉過身,面向台下所有人。

  「老先生執掌明德書院三十年,門生遍布盛州,德高望重,晚輩素來敬仰。」

  「但今日這番言論,恕晚輩直言——」

  南宮珏偏過頭,斜了錢子淵一眼。

  「滿嘴仁義道德,一肚子蠅營狗苟。打著清議的幌子,行構陷之實。拿'竊民'二字扣人帽子,比街頭潑皮罵街還不如。」

  南宮珏收回目光,正了正衣冠,朝著錢子淵拱了拱手。

  「今日與您同台論道,是我南宮懷瑾,畢生之恥。」

  這句話輕飄飄落地,卻如萬斤重石,狠狠砸在錢子淵心頭。

  他一生好名,視清譽、體面、名聲勝過性命。

  可今日,半生清名、一世尊榮,被一個晚輩當眾徹底碾碎、踩入塵埃。

  羞、怒、氣、急、愧,萬般情緒瞬間衝垮心脈,一股濃郁濁氣猛地湧上喉頭,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嗝——」

  他雙目驟然一白,身形晃都來不及晃,直直仰面倒落高台!

  全場轟然大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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