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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8章,暗流詭局

2026-06-21 21:39:44 作者: 宿言辰

  京城,翰林院。

  後院第三進的偏廳,燈還亮著。

  值夜的小吏早縮進門房打盹去了,整條迴廊空無一人。廊下那盞燈籠被風吹得歪了,光影在青磚地上晃來晃去。

  「都辦妥了?」

  書案後面,一雙保養極好的手拈著枚黑色棋子,在指尖緩緩轉動。燭火只照到胸口以下,面目隱在暗處。

  案上擺著一副殘棋,黑白交錯,殺得正緊。

  「回大人,妥了。」

  回話的是個矮胖中年人,灰撲撲的布袍,腰彎得極低。

  「用的就是您賜下的斷魂散,偷偷混在了安神湯里,申時剛過,人就沒了氣,連那大夫都沒瞧出端倪。」

  棋子在指尖又轉了兩圈,忽然落下。

  「啪。」

  「錢家那邊呢?」

  

  「都交代清楚了。」

  胖子躬身道,「錢家大公子本就是個孝順性子,聽說老爺子是被人當眾羞辱、活活氣死的,當場就紅了眼。我們的人在旁邊添了幾句話——'一代儒宗,竟遭如此折辱,若不討個公道,天下讀書人的臉面往哪擱'。大公子拍了桌子,說要寫祭文昭告天下。」

  「不夠。」

  暗處的聲音淡淡道,

  「一個錢家大公子,鬧不起來。他沒有功名,沒有官身,寫出來的東西,傳不出盛州城門。」

  胖子連連點頭:「大人放心,這一層也安排了。明德書院幾個老教習,都是錢老的心腹弟子,已經有人去遞了話。最遲後天,聯名悼文就能出來。到時候各地書院傳抄,用不了十天半月,'護國公府逼死儒宗'這八個字,就能傳遍天下讀書人的案頭。」

  這時候,旁邊一直沒出聲的瘦高個忽然開口。

  「那個開方子的大夫怎麼處理?」

  胖子看了暗處那人一眼,沒敢擅自回答。

  「你覺得呢?」

  暗處那人朝瘦高個抬了抬下巴。

  瘦高個穿著六品官服,面相刻薄,顴骨高聳,兩腮凹陷。此人姓周,翰林院編修,平日裡專管文書歸檔。

  「回大人。」

  周編修早有準備,躬身道,「那大夫住在盛州城南柳巷,平日回家都走城南石橋。前幾日下了雨,河水漲了不少。」

  他停了一下,嘴角微微一動。

  「一個上了年紀的老大夫,晚間多喝了兩杯,腳下沒踩穩……」

  話沒再說下去,但該明白的都明白了。

  「乾淨點。」

  暗處那人只說了三個字。

  周編修應聲道:「大人放心。不會留尾巴。」

  「還有別的事?」

  「沒了。」

  「辦完差事,三個月內不要來翰林院。不要寫信,不要托人帶話。」

  「明白。」

  兩人躬身退出。腳步聲沿著走廊漸行漸遠,拐過月亮門,徹底消失在夜色里。

  屋裡只剩一個人。

  關門時帶進來的風擾了燭火,火苗跳了兩下,在牆上投下忽大忽小的影子。

  那人沒有去撥燈芯。

  他從書案後站起來,繞過棋盤,走到窗前。伸手推開半扇窗,夜風裹著初春的寒氣灌進來,吹得案上幾頁紙簌簌作響。

  月光打在他臉上。

  翰林院掌院學士,劉正風。

  六十多歲的人,面白無須,保養得宜,瞧著至多五十出頭。一雙細長的眼在月色底下顯出幾分陰鷙。

  他低頭看了一眼被風吹亂的紙頁。

  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人名、籍貫、現任官職。都是各地書院的山長、教習、有功名的舉子、在朝的清流文官……

  他二十多年單獨經營的一張暗網。

  他伸出手,食指點在其中一個名字上,緩緩划過。

  拿起硃筆,在那個名字旁邊畫了個圈。

  又翻過一頁,再畫一個。


  一連畫了七個圈。

  七個人,七座書院,分布在七個州府。

  夠了。

  他擱下筆,走回棋盤前。

  棋盤上的白子被黑子圍在中央,四面楚歌,無路可逃。他伸出手,將白子一顆一顆撿起來,丟進棋盒裡。

  玉石碰撞,發出細碎的脆響。

  一顆,兩顆,三顆。

  每撿起一顆,他的嘴角就微微上揚一分。

  「錢子淵啊錢子淵。」

  他輕聲開口,語氣里竟帶著幾分真切的惋惜,

  「你活著的時候,老夫敬你三分薄面。如今你死了——」

  最後一顆白子落入盒中。

  「——便替老夫,再發一分餘熱吧。」

  他合上棋盒,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濃稠的夜色上。

  趙珩那個孩子,以為在金鑾殿上贏了一場,就能高枕無憂了?

  林川更是囂張跋扈……

  他想了想,嘴角浮起一絲冷笑。

  當年在東宮給太子講學,他曾對年幼的趙珩說過一句話——「功臣不可怕,可怕的是功臣身邊聚起了人心。」

  如今這句話,那孩子怕是早忘了。

  劉正風鋪開一張新紙,提筆蘸墨,開始寫信。

  第一封,寄往杭州松堂書院。

  第二封,寄往荊州白馬書院。

  第三封……

  筆鋒沉穩,一字不苟。每一封信的措辭都不同,有的悲痛,有的憤慨,有的只是「閒敘舊情、順帶提及」。

  但每一封信里,都藏著同一根針。

  寫完第七封,他擱下筆,吹乾墨跡,將信箋一一折好,塞入不同的信封。

  然後,他吹滅了燈。

  黑暗中,只剩他一個人的呼吸聲。

  「急什麼。」

  他對自己說,聲音很輕。

  「慢慢來。」

  ……

  明德書院。

  白幡已經連夜掛了起來。

  夜風卷著白綾的尾梢,在廊柱間無聲翻卷,像一隻只蒼白的手,在黑暗中徒勞地抓撓著什麼。

  靈堂設在正廳。香燭的煙氣瀰漫開來,嗆得人眼睛發酸。棺木還沒來得及備,遺體暫時停在門板上,蓋著一塊白布。

  一眾學生跪在靈前,哭聲斷斷續續。

  沈懷璧跪在最前面。

  他的眼睛是乾的。

  悲痛到了某個極點之後,眼淚反而流不出來了。

  腦子裡翻來覆去只有一個畫面——老師仰面倒下去的那一刻。眼白翻起,嘴唇發紫,整個人直挺挺地砸在台板上。

  不知道跪了多久,膝蓋已經麻木了。

  他站起身來。

  身後有師弟抬頭看他:「師兄?」

  沈懷璧沒應聲,徑直穿過靈堂,往後院走去。

  白日裡陪老師去靖安城的幾名弟子,正聚在後院的偏房裡。見沈懷璧推門進來,幾人齊齊站起,一個個眼圈通紅,神色慌張。

  「老師為什麼會去靖安城?」

  沈懷璧開門見山,直接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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