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懷璧回到靈堂,繼續守靈。
靈前香火一炷接一炷地燒,煙氣熏得人眼酸。錢家親眷哭累了,靠在一旁低聲抽噎。幾個師弟跪得東倒西歪,腦袋一點一點,隨時都能栽進蒲團里。
他跪在前面,眼睛盯著供桌上的燭火。
老師一生最重體面,哪怕病中批改文章,也要先淨手、正衣、端坐。這樣的人,在出門前把上好宣紙鋪開,卻不寫經義,不寫奏疏,不寫給故友的信,只寫這四個字。
他到底在悔什麼?
……
午後,朱明遠悄悄溜到他身邊。
少年年紀小,做事還帶著幾分毛躁,換香時手抖了一下,險些把香灰灑到供桌上。旁邊一個師兄瞪了他一眼,他縮了縮脖子,裝作低頭整理蒲團。
趁彎腰的工夫,他把一張小紙條塞進沈懷璧手裡。
沈懷璧把紙條壓進掌心,繼續跪著。
直到傍晚,換班守靈的弟子接上來,他才起身,扶著牆緩了片刻,往後院僻靜處走去。
紙條展開,朱明遠的字跡細密又緊湊:
「我問了門房劉叔。昨日午前那人,是魏師兄親自去巷口接進來的。劉叔說魏師兄交代過,說是老師故交,不必登記。」
沈懷璧的指尖驟然收緊。
又是魏宏。
老師出事前見的那個神秘來客,是魏宏接進來的。
靈堂上那份漏洞百出的假血書,也是魏宏當眾拿出來造勢。
現在,所有的疑點,全都指向了他。
沈懷璧把紙條攥成一團,心頭紛亂無比。
魏宏入門比他早,資歷深,平日爭強好勝,愛壓同輩風頭,也愛在師弟們面前擺師兄架子。可說到底,不過是個心胸窄些、好面子些的讀書人。
沈懷璧從未覺得,他會是一個敢偽造恩師遺墨、拿死人做局的人。
一個寒窗讀書人,何以走到這一步?
是被人許了前程?
是被人攥住了把柄?
還是那隻藏在暗處的手,根本沒有給他選擇?
答案,必須問清楚。
……
入夜後,書院裡的弔客散了大半。
遠道而來的士子多住進附近客棧,只有錢家人、幾名教習,還有幾個親近弟子輪流守靈。
靈堂外的白幡在風裡翻卷,燭火被吹得歪來倒去。有人低聲念經,有人壓著嗓子議論白日那份血書,話里話外都透著不安。
「你說那血書,真是假的?」
「那些典故,我回去翻過書,確實不對……」
「噓,小聲點!魏師兄還在後院呢。」
「魏師兄為什麼拿個假血書出來?」
「……」
聲音若有若無,傳到沈懷璧耳中,他一直沉默著。
熬到亥時,沈懷璧向守靈的師弟交代了一聲,獨自離開靈堂,朝後院東廂走去。
魏宏住在東廂第三間。
越往後院走,越安靜。
前頭靈堂還有哭聲和誦經聲,到了這裡,只剩風吹樹葉的簌簌響。廊下燈籠被風吹得搖晃,光影落在青石地上,忽長忽短。
還沒走到門前,沈懷璧便瞧見門縫裡透出燈光。
他停下腳步,聽了片刻。
院中風聲簌簌,屋內靜得詭異,沒有半點動靜。
"魏師兄。"
沈懷璧輕叩三下門板,無人應答。
「魏師兄,是我,懷璧。」
仍舊無人回應。
廊下風冷,他把手搭上門板,輕輕一推。
門未落栓,應聲而開。
屋內油燈枯弱,燈芯發黑,火苗奄奄一息。夜風灌入,吹得案上兩頁殘紙輕輕顫動。
沈懷璧剛跨過門檻,鼻端便鑽進一陣怪味。
他的腳步猛地頓住。
「魏師——」
後半個字卡在喉間,他整個人定在了門口。
他抬起頭。
魏宏的身軀吊在房樑上。
麻繩從樑上垂下,繞過脖頸,人直挺挺懸在那裡,身子隨著夜風輕輕晃動。
「魏師兄!」
沈懷璧撲上去,一把托住魏宏的腿,沖外頭厲聲喊道:
「來人!快來人!」
腳步聲從幾處廊下趕來。
守靈的弟子、後院雜役、兩個教習全衝進東廂。有人剛進門便嚇得腿軟,扶住門框才沒摔倒;有人站在門檻外,臉色慘白,不敢再往裡邁一步。
朱明遠也跟了過來,剛探頭看了一眼,整個人往後退了兩步,差點坐到地上。
「還愣著幹什麼?幫忙啊!」
沈懷璧低喝一聲。
這一下,眾人才回過神。
有人搬凳,有人扶人,有人哆哆嗦嗦去取刀割繩……
一陣手忙腳亂過後,眾人把魏宏放下來,平放在地上。
一個年長教習蹲下探了探鼻息,又摸了摸頸側,半晌,搖了搖頭。
屋內徹底靜了。
所有人面面相覷,滿眼驚惶。
「這是……畏罪自盡?」
不知是誰低低說了一句,屋裡不少人都抬起頭。
白日靈堂那場鬧劇,眾人都看在眼裡。假血書被南宮珏當眾點破,魏宏又失手打了自家師弟,顏面掃地。
如今夜裡吊死在房中,乍一看,倒真像羞愧難當,自盡謝罪。
有人吞了口唾沫:「魏師兄平日最要面子,今日受了那等折辱……」
「閉嘴。」沈懷璧蹲在屍身旁,嗓子發啞。
那人立馬噤聲。
沈懷璧的手停在魏宏頸側,燈火照得並不亮,可他離得近,看得清。
一道勒痕斜著往上,正是懸樑自盡該有的痕跡。
可在那道痕跡下面,還有一圈淺痕,橫著繞過喉頸,位置平直,痕邊細窄。
這不是吊出來的痕跡。
是有人先從身後勒住他,等人沒了氣,再掛上樑,做成自縊的樣子。
沈懷璧的胃裡一陣翻攪。
白日裡,魏宏還在靈堂上撒潑叫囂,恨不得逼南宮珏當場自裁。到了夜裡,人已經躺在地上,死得無聲無息。
「把門關上。」
旁邊一位馮姓教習忽然開口。
幾名學子齊齊一愣。
朱明遠站在門邊,聽見這話,反倒抬起頭:「關門做什麼?」
馮教習冷冷瞪了他一眼:「這裡有你說話的份?」
朱明遠縮了縮脖子,閉上了嘴。
一個年紀稍長的學子遲疑道:「教習,人命關天,還是報官吧。」
「報什麼官?!」馮教習壓著火氣,「山長昨日剛逝,今日魏宏又死在書院。官府一來,仵作驗屍,差役封院,滿城人都會圍著看熱鬧!明德書院百年清名,還要不要了?」
「清名比人命要緊?」沈懷璧抬起頭。
馮教習被他噎了一下,臉色頓時難看起來:
「懷璧,你別拿話堵我,我是為書院大局。山長屍骨未寒,喪事還沒辦完,鬧到官府去,外頭會怎麼傳?」
「外頭怎麼傳,是外頭的事。」
沈懷璧緩緩起身,「人怎麼死的,是我們的事。」
馮教習的臉皮抽了抽:「魏宏今日被當眾拆穿,羞憤自盡,並不難解釋。先壓住風波,等山長入土為安,再慢慢查也不遲。」
「慢慢查?」沈懷璧看向地上的魏宏,「等幾日後屍身發脹,痕跡散了,屋裡被人掃乾淨,誰進過門、誰動過手,全成糊塗帳?」
屋中眾人全都愣住了。
馮教習也愣了愣:「你什麼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