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懷璧看了他一眼,蹲下身,伸手指向魏宏脖頸。
「諸位自己看。」
屋內眾人面面相覷,無人敢率先上前。
地上橫陳著冰冷屍身,屋內燈火昏沉搖曳,光影斑駁,誰願意湊到死人跟前啊。
別看這群讀書人平日裡坐而論道、暢談生死,落筆寫「捨生取義、殺身成仁」時字字鏗鏘,可寫文章是一回事,真要動起來又是另一回事。
半晌,才有一名弟子取來一盞油燈,小心翼翼湊近屍身。
亮光一照,所有人的臉色瞬間僵住了。
一眾書生你看看我,我瞧瞧你,臉色都有些倉惶。
良久,才有弟子倒抽一口冷氣,顫聲道:「怎、怎麼會有兩道勒痕?」
「上吊自盡,勒痕本該斜向上扯才對……」
「那下面這道……怎麼來的?」
馮教習俯身看清痕跡,眉頭皺了起來:
「興許是方才放下屍身時,繩索蹭到了。你們皆不通勘驗之術,休要憑几道痕跡胡亂揣測、妄自生事。」
沈懷璧抬頭看著他:「正因我等皆是外行,才需請仵作前來定論。」
一句話,直接堵得馮教習啞口無言。
屋內眾人或低頭沉默,或悄悄往後退了半步。
事到如今,人人都嗅出了氣氛的詭異,心底寒意叢生。
沈懷璧站起身,拍了拍袍角,視線從屋內眾人身上一一掠過。
「山長昨日驟然離世,今日魏師兄便橫死東廂,頸間勒痕詭異相悖。」
「靈堂血書來歷不明,魏師兄是唯一知情之人,尚未給書院、給恩師一個交代,便驟然殞命。」
「此事疑點重重,絕非關起門來一句羞憤自盡,便能草草蓋棺定論。」
屋子裡,一片沉寂。
夜風穿廊,檐下燈籠輕輕搖晃,光影在門板上拉扯著。
像極了此刻人心惶惶的局面。
馮教習面色有些難看,壓著語氣勸道:
「懷璧,凡事總要顧全大局!此刻最要緊的,是明德書院的百年聲名!」
「馮先生,聲名不是靠遮掩命案、掩埋真相換來的。」
沈懷璧寸步不讓,「「若魏師兄當真自盡,官府勘驗自可還書院清白、堵上天下悠悠眾口。可若不是——」
他瞥了眼地上冰冷的屍身,聲音陡然沉了幾分。
「今日我們含糊了結、刻意壓下,明日再出事端,死的未必只有魏師兄一人。」
這句話寒意徹骨,屋內好幾人下意識打了個寒噤。
馮教習臉色瞬間繃緊,怒意上涌:「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你一口咬定魏宏是遭人謀害?」
「若非人為謀害,這兩道勒痕,該作何解釋?」沈懷璧反問道。
「興許是自盡之時掙扎拉扯所致!」馮教習厲聲辯駁,「你休要信口臆測、無端構陷!此地是聖潔書院,絕非藏污納垢的腌臢角落!」
「是掙扎所致,還是遭人勒殺,交由仵作一驗便知。」
沈懷璧目光銳利,質問道,「馮先生這般百般阻攔,莫非是心底有鬼?」
馮教習一怔,怒目相視:「你這是在懷疑我?」
沈懷璧冷哼一聲:「今夜書院裡,我懷疑所有人。」
馮教習怒極反笑,冷聲道:「魏宏死在此處,你是第一個發現屍身之人。真要論嫌疑,你才是首當其衝!」
「正因如此,才更要報官徹查。」
沈懷璧目光坦蕩,無半分閃躲退讓:「官府辦案、秉公勘驗,在場所有人,包括我沈懷璧在內,應盡數接受盤問核查,才能洗清嫌疑,還一身清白!」
旁邊一名弟子連忙低聲解圍:「馮教習,沈師兄整夜守靈未曾離開,半炷香前才移步後院,根本沒有作案的時機啊!」
馮教習全然不聽,死死盯住沈懷璧,語氣強硬道:「沈懷璧,你執意將此事鬧大,若最終查實魏宏確為自盡,這場風波毀了書院百年聲譽,你拿什麼來彌補?」
沈懷璧直視著他:「馮先生,那若查實,他並非自盡呢?馮先生百般阻攔查案,又該作何解釋?」
「你!!!」
氣氛瞬間僵持,兩人劍拔弩張。
另一名年長教習連忙上前打圓場,溫聲勸解道:「稍安勿躁,稍安勿躁啊!你們一位是教習,一位是解元,如此爭吵,有失體面……更何況山長屍骨未寒,我等同門理應同心共濟、共護師門,切莫自亂陣腳,徒讓山長在天之靈不安。」
他轉頭看向馮教習,緩緩道:「馮教習,懷璧所言亦有道理。若魏宏真是自盡,官府勘驗過後,反倒能肅清流言、保全書院體面。可若不是……」
後半句沒說出口,在場眾人全都聽懂了。
若魏宏不是自盡,便意味著堂堂明德書院,藏著一名殺人兇手。
馮教習何嘗不明白這其中的分寸?只是他方才被沈懷璧的強硬言語刺激,一時下不來台面。見有人勸慰,便面色稍緩,沉吟片刻,鬆口道:
「報官可以,但切莫大張旗鼓,亂了喪禮章法,引來滿城流言非議。」
「理應如此。」沈懷璧點點頭。
魏宏之死疑點確鑿,無可辯駁。馮教習急於壓下風波,未必是心存歹念、暗藏殺機,更多是書院老人根深蒂固的顧慮,怕師門蒙羞,怕百年清譽毀於一旦,怕一代儒宗身後落得滿身非議。
這份顧慮,並非全無道理。
可沈懷璧心裡無比清楚,查案最講時機。
一旦錯過最初的案發時辰,一切痕跡都會悄然湮滅。
唯有當著所有人的面,借官府之力、仵作之驗,徹底定性魏宏死因,才能撕開這層遮遮掩掩的迷霧,守住真相。
只是……府衙的人,真的能查出藏在暗處的黑手嗎?
沈懷璧腦海中,莫名閃過一抹青綠官服的身影,心底悄然生出一絲不安。
他思忖片刻,轉頭吩咐一聲:「朱明遠。」
朱明遠一個激靈:「在。」
「你帶兩個人,守住房門,官府抵達之前,任何人不得進出半步。」
「明白。」
沈懷璧又看向那名年長教習:「勞煩鄭先生派人去府衙報案,就說書院突發橫死命案,請官府速速派遣差役、仵作前來勘驗。」
鄭教習遲疑道:「此刻夜深,只怕多有不便……」
「越是夜深,越要火速行事。」
沈懷璧說道,「一旦拖至天亮,弔客雲集,屆時流言四起,更難收拾。」
鄭教習點點頭:「說得也是,我讓長隨走後門去,不驚動前院。」
「有勞先生。」
鄭教習剛要走,又停下腳步,問道:
「錢家那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