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目錄頁> 第1798章,撥繭抽絲

第1798章,撥繭抽絲

2026-06-23 21:13:46 作者: 宿言辰

  沈懷璧沒有避開這件事。

  「今日靈堂祭奠,魏師兄當眾出示一卷絹布,稱是山長臨終血書。」

  胡三成眉梢一動:「血書?」

  「是。」沈懷璧道,「只是那血書疑點很大,文中典故混雜,與山長平日治學習慣不符。後來我也問過魏師兄血書來歷,他未作答。」

  胡三成點點頭,問道:「那捲血書現在何處?」

  沈懷璧驟然愣在了原地,轉頭看向眾人。

  馮教習也怔了一下,隨即看向魏宏的屍身,又看向屋內桌案。

  白日魏宏被逼問後,拿著那捲絹布退到人群後頭。後來南宮珏上香,賓客議論,錢家親眷哭喪,書院弟子換香守靈,人人都在那場風波里打轉,竟無一人留意,那捲血書去了哪裡。

  沈懷璧走到書案前,翻開幾頁殘紙,又看向床頭、衣櫃、牆邊竹箱。

  沒有。

  魏宏懷裡也沒有。

  胡三成一揮手:「搜。」

  差役們當即動手。

  東廂本就不大,幾盞燈一照,角角落落都藏不住。床板掀開,枕芯拆了,書箱倒出來,連魏宏平日裝文章的木匣也被打開。

  裡頭都是些策論草稿,幾封往來書信,還有半包沒吃完的蜜餞。

  搜了一炷香,仍舊沒有。

  那捲血書,就這麼憑空消失了。

  胡三成站在屋中央,嘖嘖兩聲。

  「人死了,關鍵物件也丟了,這兇手不光手狠,收尾也利索。」

  馮教習眼皮抽了一下:「胡捕頭,案情未明,還請慎言。書院裡死了人,已是大事,若再傳出什麼兇手、滅口之類的話,外頭不知要編成什麼樣。」

  胡三成抬頭看他。

  

  「先生,我吃府衙這碗飯二十年,見過上吊,也見過把人勒死再吊上去的。魏宏這條命,不是自己交出去的。」

  馮教習後頭一噎,頓時說不出話來。

  胡三成又說道:「書院要清名,府衙要命案真相,兩邊不衝突。把真相查明,清名才站得住。若壓著不查,那才叫把明德書院往泥里按。」

  這話說的直白,馮教習也不好說什麼,點了點頭。

  沈懷璧看了胡三成一眼,倒是生出幾分意外。這個捕頭說話糙,可理不糙。市井裡滾出來的人,比某些滿口禮法的人明白多了。

  胡三成轉頭看向幾名弟子。

  「你們白日可都見過那捲血書?」

  幾人互相看了看,陸續點頭。

  「見過。」

  「當時魏師兄舉得很高,靈堂里不少人都看到了。」

  胡三成又問:「內容還記得嗎?」

  這下幾人都沒立刻開口。

  那東西太犯忌諱。

  尤其裡頭牽扯護國公,牽扯朝廷,牽扯「國賊」二字。白日群情洶洶時,眾人只顧悲憤。眼下府衙捕頭站在面前,再讓他們複述,膽子便有些縮了。

  胡三成看出他們顧慮,沉聲道:「這是口供。你們照實說,官府照實記。誰添字,誰漏字,將來都要擔責。」

  沈懷璧點了一個年紀稍長、記性最好的師弟。

  「陳師弟,你來背。」

  那弟子猶豫了一下,看向馮教習。

  馮教習閉了閉眼,嘆了口氣:「背吧。」

  陳師弟這才向前半步。

  他手裡還攥著孝帶,掌心全是汗。

  先是磕絆了兩個字,後頭便慢慢順了起來——

  「老夫畢生所學,皆為匡扶社稷,守正辟邪。今遇國賊林川之爪牙……」

  屋內越聽越冷。

  書吏寫到「國賊林川」四字時,筆尖一頓,抬頭看了胡三成一眼。

  胡三成臉上的那點散漫也收了回去。

  他在府衙混了二十年,什麼潑皮賴帳、鄰里鬥毆、賭坊砍人都見過。可「國賊」兩個字,不能亂碰。

  碰錯了,是要掉腦袋的。

  陳師弟咬著牙,越背越慢。

  當「林川不死,大乾必亡」這句悖逆之言入耳,胡三成的臉色也徹底黑了下來。

  「這是錢山長寫的?」

  眾人愣了愣,沒有人敢回答。

  沈懷璧搖搖頭:「不是,血書是假的。」

  胡三成看向他:「沈解元憑什麼斷定?」

  沈懷璧一滯。

  此事若細說,便要提南宮珏在靈堂當眾破局。

  他還沒斟酌好措辭,馮教習先上前一步。

  「胡捕頭,山長治學嚴謹,平生最忌混引典籍。那血書開篇『匡扶社稷,守正辟邪』八字,前者可入國史策論,後者卻屬道門箴言註疏。儒門絕筆,留給天下士子看的文字,山長斷不會如此雜糅。」

  胡三成聽得皺眉。

  他不讀這些經義,可辦案講痕跡。

  文字,也是痕跡。

  馮教習又道:「山長授課時,學生引錯一字,輕則罰抄,重則逐出講堂。這樣的人,臨終絕筆反犯這等低錯,說不通。」

  胡三成摸了摸下巴:「也就是說,這血書不是錢山長寫的。」

  「十有八九不是。」馮教習點頭道。

  胡三成看了他一眼:「先生,府衙里辦案,不興十有八九。是,便是;不是,便不是。中間那些虛的,寫進案卷里,知府大人看了要罵娘。」

  馮教習被噎了一下,偏偏反駁不得,只能道:「以山長生前行文習慣推斷,此物必有問題。」

  「死者魏宏,白日拿出一卷所謂血書。血書里罵護國公府,措辭犯忌,且有偽造之嫌。到了夜裡,魏宏被人勒死,又掛到樑上,做成自盡。如今,那捲血書也沒了。」

  他說到這裡,抬頭看向屋內眾人。

  「諸位讀書人講文脈,我胡三成是個粗胚,只講案脈。案脈走到這裡,基本上能斷定,案子另有隱情。」

  馮教習聽得頭皮發緊,低聲提醒:「胡捕頭,慎言。」

  「我慎著呢。」

  胡三成把腰間佩刀往上提了提,

  「此案沒那麼簡單。魏宏死了,血書又失蹤,二者多半相連。那血書內容,借錢山長之名,攀咬護國公府,分量又實在太重,普通書生可沒這個膽子。」

  馮教習臉色難看起來:「胡捕頭的意思是,魏宏背後有人?」

  「我沒這麼說。」

  胡三成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嘴,

  「這張嘴吃的是官飯,不能亂噴。可辦案二十年,有些味兒,一進屋就聞得出來。」

  胡三成轉身問書吏:「方才說的那些,都記下了嗎?」

  書吏點點頭:「記下了。」

  「那就再記一條。」胡三成看向眾人,「血書失蹤前,最後經手之人,乃死者魏宏。血書真偽未定,但疑點甚重,魏宏未交代來歷,便於當夜遇害。此處,列為重疑。」

  「但因為內容攀咬護國公府,這個案子,得上報。」

  馮教習一聽,頓時急了:「胡捕頭,這兩件事未必有關聯。茲事重大,若傳開,對書院……」

  胡三成擺擺手,突然岔開話題。

  「你們山長的死……是怎麼回事?」

  眾人皆是一愣。

  沈懷璧卻是猛地抬起頭,眼中光芒大盛。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