翰林院值房裡,窗紙半透著昏黃的燈火。
矮胖官員退下後,屋裡只剩劉正風與周繼二人。
劉正風剛批完手裡最後一份卷宗,擱下硃筆,抬手揉了揉眉心。案頭的茶早就涼透了,杯沿浮著一圈薄薄的茶垢。周繼站在一旁,垂手低頭,一聲不吭。
屋內靜得出奇。
窗外偶爾傳來小吏踩過迴廊的腳步聲,咚咚幾下,隨即漸漸走遠了。
過了片刻,劉正風慢悠悠開口。
「你覺得胖子辦得了嗎?」
周繼心頭一緊,稍稍斟酌後才回道:「回乾爹,他手段雖糙了些,但勝在聽話。前次錯處,他已經知道了。若計劃周全些,應該不至於再出差池。」
劉正風輕輕「嗯」了一聲。
「應當。」
他重複這兩個字,語氣裡帶著一絲意味不明的笑意
「這世上,最容易壞事的,就是『應當』兩個字。」
周繼低下頭:「兒子失言。」
劉正風沒再看他,起身踱到窗前。
院中有一株老槐樹,樹齡極久,枝幹盤結如鐵。春風從樹冠上掃過,枝葉只是輕輕晃了一下,便又歸於沉靜。
像一頭蟄伏在暗處的獸,等待著機會。
他望著那株槐樹,忽然問了一聲:
「周繼啊,你跟我多少年了?」
周繼立刻答道:「乾爹,到下個月初五,兒子就跟您整十六年了。」
「十六年了……」劉正風嘆了口氣,轉過身來,目光落在棋盤上,冷靜得沒有半點溫度,「那你記不記得,這十六年裡,我替北邊那位做過幾樁局?」
周繼喉結一動,躬身道:「兒子不敢妄言。」
「這裡沒有外人。」
劉正風淡淡掃了他一眼,
「爺倆之間說說話,無妨。」
周繼沉默了一瞬,低聲道:「大大小小,至少七八樁。」
「七八樁……」
劉正風笑了笑。
那笑意未達眼底,反倒添了幾絲陰冷的氣息。
「這些年布局,眼看著就差一步,便能把東宮那位拖下來,再把二皇子送上龍椅。偏偏半路殺出一個林川。」
提到這個名字,他的語氣立刻沉了下去。
「一個泥腿子出身的武夫,靠著幾場仗、幾座工坊、幾門火器,硬生生把滿朝文武的棋盤掀了個底朝天。」
周繼不敢接話,只能垂著眼聽。
劉正風伸出手,從棋盒裡拈起一枚黑子,在指尖慢慢轉動。
「最可笑的是,他還是陳遠山一手帶出來的。」
他嘴角浮起一絲譏誚,冷哼一聲,
「北邊那位當初還想拉攏他,借他去對付陳遠山。許了權柄,許了名位,甚至差點把孫女許給他……呵,真以為一頭從泥地里爬出來的狼,餵幾塊肉,就會搖尾巴?」
黑子在指間停住,他搖搖頭。
「可惜啊,刀太鋒利,握刀的人,反倒先被割了手。」
周繼點點頭,低聲道:「乾爹,林川如今遠在西北,靖安城,正是他的軟肋。」
「不錯。」
劉正風將黑子落下,啪的一聲輕響,聲音在安靜的屋裡,顯得格外清脆。
「林川人在西北,鞭長莫及。靖安城裡,有他的家眷,有他的心腹,有他的工坊,還有那些火器圖紙和匠人。若能借錢子淵之死,掀起士林公憤,把護國公府逼到天下讀書人的對面,再趁亂敲斷靖安城這根脊樑……」
他抬起眼,目光冰冷如霜。
「北邊那位,便有翻身之機。我們這些人,也能重新下注,穩坐中樞。」
周繼心中一震,立刻躬身:「兒子明白。」
劉正風看著棋盤,語氣淡淡道:
「可魏宏那件事,做得太糟。」
「本來只是個收尾的小事。一個不成器的書院弟子,拿著假血書,若能煽動群情,自然最好;若不能,便讓他閉嘴。」
他指尖在棋盤邊緣輕輕敲了敲。
「結果硬生生辦成了一樁命案,還把府衙捕頭和仵作引進了明德書院。」
屋裡氣息驟然一沉。
周繼低眉順目道:「兒子回去便敲打那幾個經手之人。」
「敲打?」
劉正風低笑了一聲,抬手又將一枚黑子往前推了半格。
「先不急。等事情都處理乾淨了,再論功過。」
他聽懂了。
「處理乾淨」這四個字里,不只是沈懷璧,也包括辦事不利的人,甚至……
若此局最後真的出了紕漏,自己這個負責居中調度的人,也未必能站在棋盤之外。
想到這裡,周繼的後背無聲地沁出一層冷汗。
劉正風抬眼看了他一下,像是已經看穿了他的心思。
「怕了?」
周繼膝蓋一軟,當即跪下:「兒子不敢。」
「不敢就好。」劉正風神色平淡,「人知道怕,才不容易犯蠢。起來吧。」
「是。」
周繼低聲應下,剛站起來,門外便傳來兩聲極輕的叩門聲。
周繼抬頭望向劉正風。
劉正風並未回身,只淡淡道:「進。」
門被推開一條縫。
一個青衣小吏躬著身子進來,雙手捧著一隻細竹筒,低聲道:「大人,一封急信。」
周繼上前接過竹筒,揮手讓小吏退下。
門重新合上,屋裡又靜了下來。
周繼拆開竹筒,抽出一條窄窄的紙箋,只掃了一眼,臉色就變了。
劉正風眼皮都沒抬:「何事?」
周繼雙手奉上紙箋,聲音壓得很低:「沈懷璧從錢府出來後,並未回明德書院。他去了城南紙鋪,又去瞭望江樓附近,像是在查半月前挑動士子議論靖安城的人。」
「倒是醒得快。」
劉正風接過紙箋,掃了兩眼,冷哼一聲。
「人你安排妥了吧?」
「乾爹放心,已經安排去了東南,補了個縣令的缺,三年之內,不會出現在盛州。」
「那就好……」
「另外,盛州府衙那邊也有動靜。」周繼繼續道,「捕頭已將魏宏他殺一案錄入案卷,仵作文書也已歸檔。兒子的人還聽說,他似乎額外謄了一份副本。」
劉正風眼色一沉。
「副本去了哪兒?」
「暫時還沒查清。」周繼立刻補了一句,「兒子已經派人盯著府衙刑房和捕頭的家宅。」
劉正風把紙箋放在燭火上。
火苗卷上紙邊,迅速焦黑,片刻便化成一撮灰。
「衙門裡的人,都是老油子。未必敢往深處查,但也未必肯把眼睛全閉上。」
周繼猶豫了一下,問道:
「要不要……做了那捕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