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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9章,十里相見

2026-06-26 22:11:34 作者: 宿言辰

  一夜未眠。

  沈懷璧站在街口,望著車水馬龍,頭一次覺得盛州城如此陌生。

  周圍人聲鼎沸,賣貨郎的吆喝,孩童的追鬧,車輪壓過青石板的咕嚕聲,全都像隔著一層水幕,聽不真切。

  他在錢府門前被錢大公子當眾驅逐,斥罵之聲至今猶在耳畔迴蕩。

  縱使他再三提醒,恩師之死疑點重重、未必是病故,錢大公子依舊半點聽不進去,只認定他是借查案之名,辱師博名、敗壞師門。

  後來他去瞭望江樓,希望找一些書院外的幫手。

  那是盛州舉子們最常聚會的地方。往日裡,只要他一到,立刻便有人圍上來,一口一個「沈解元」,拱手作揖,熱情無比。

  可今日,他剛踏上二樓,樓上原本熱鬧的談笑聲,驟然一靜。

  十幾道目光齊刷刷投過來,複雜難明。有驚愕,有躲閃,有憐憫,甚至還有一絲戒備。

  「沈、沈兄……」一個平日與他交好的舉子站起身,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拱了拱手,「你……怎麼來了?」

  沈懷璧環視一圈。

  昔日稱兄道弟的同窗,此刻有的低頭喝茶,有的扭頭看窗外風景。

  就是沒有一個敢迎上他的目光。

  「諸位……」

  他話還沒說出口,方才那人便連忙打斷他:

  「沈兄,今日天氣不錯,我們正約著去城外踏青,這就要走了。」

  說著,他沖其他人使了個眼色。

  眾人如蒙大赦,紛紛起身,嘴裡念叨著「對對對,時辰不早」、「再不走就晚」,一邊拱手,一邊匆匆往樓下走。

  不過眨眼功夫,滿滿一堂的舉子,走得乾乾淨淨。

  

  沈懷璧站在原地,看著滿桌狼藉的杯盤,只覺得徹骨的冰涼。

  在所有人眼裡,他是一個為了攀附權貴,連恩師棺槨都想撬開的瘋子。

  他走出望江樓,漫無目的地在街上走著。

  身後似乎總有若有若無的視線,像芒刺一樣扎在背上。

  他回頭去看,人群熙攘,並無異常。

  可那種被窺伺的感覺,卻如跗骨之蛆,揮之不去。

  就在他心灰意冷之時,一個熟悉的身影從街角匆匆趕來,攔住了他。

  「懷璧!」

  來人是明德書院的一位老教習,姓張,平日裡與世無爭,專教蒙童開筆。

  「張先生。」沈懷璧拱手行禮,聲音沙啞。

  張教習拉著他拐進一條僻靜的巷子,左右看了看,才壓低聲音,一臉焦急。

  「懷璧,你怎能如此糊塗!錢家的事,你也敢去碰?」

  沈懷璧苦笑一聲:「先生,此事另有隱情……」

  「我不管什麼隱情!」

  張教習打斷他,從懷裡掏出一封沒有落款的信,塞進他手裡,

  「你趕緊看看這個!」

  沈懷璧一怔,展開信紙。

  信上字跡潦草,像是匆忙寫就——

  「沈解元為師奔走,義薄雲天,然盛州水深,群狼環伺,獨木難支。若信得過,三日後申時,城外十里亭一會,或有轉機。南宮。」

  南宮!

  沈懷璧的心猛地一跳,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這信……」

  「一個時辰前,有人悄悄放在書院門房的。」

  張教習急道,「懷璧,這南宮是誰?莫不是靖安城那位南宮珏?」

  沈懷璧捏著信紙,手在顫抖。

  這或許是唯一的生路了。

  「十里亭……」

  張教習皺起眉頭,嘟囔道,「那地方不近啊,你什麼打算?」

  沈懷璧沉默著,腦中天人交戰。

  「懷璧,聽我一句勸。」

  張教習嘆了口氣,「你鬥不過他們的。收手吧,回鄉去,等風頭過去,憑你的才學,總有出頭之日。」

  沈懷璧緩緩抬起頭,看著這位老先生。

  「先生,恩師教我『公道』二字,沒教我如何收手。」

  張教習愣住了。

  「這樁約,我得去。」

  沈懷璧把信紙小心折好,收入懷中,「多謝先生送信。」

  說完,他轉身就要走。

  「等等!你現在去哪兒?」

  張教習叫住他,從袖中取出一小錠銀子,硬塞到他手裡,

  「書院現在亂成一團,要不你先別回了,去客棧暫住兩日。」

  「十里亭路遠,去雇一輛好點的馬車。別虧待自己。」

  他看著沈懷璧眼中的血絲,終究不忍。

  「我已經托人給你在城西車馬行備好車了,車夫是我一個遠房親戚,嘴嚴,靠得住。」

  「三日後,你直接去僱車,報我的名字就行。」

  沈懷璧心中一暖,只覺得心底的陰霾被撕開一道口子。

  他點了點頭,沒有推辭。

  「多謝先生。」

  他再次深揖一禮,轉身大步離去。

  望著他消失在巷口的背影,張教習臉上的關切與不忍,慢慢褪去,轉為一片死灰。

  他靠著牆,緩緩滑坐到地上,雙手抱著頭,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

  在他身後的牆角陰影里,一個乾瘦的身影悄無聲息地退去,像從未出現過一樣。

  ……

  靖安城外,春耕正忙。

  田埂上都是人,牛繩拖過濕泥,犁鏵翻開新土,鐵林谷改進的耕具,在這片江南大地,墾出了一方新氣象。

  遠處校場傳來幾聲短促號令,隨後消散在春風中。

  南宮珏站在茶棚檐下,手裡捧著一盞粗瓷茶。這是軍戶家屬送的新茶,茶水不算好,還帶點土腥氣,但喝下去暖洋洋的。

  他慢悠悠地飲著茶,視線一直落在官道盡頭。

  不多時,一騎快馬卷著塵土疾馳而。

  奔至茶棚前,騎士猛地勒馬翻身落地。一路疾馳顛簸,雙腳剛沾地便身形發軟,險些栽倒,連忙扶住馬身穩住身形。

  待看清檐下之人,他臉上瞬間露出喜色,快步上前,拱手便是一禮。

  「邢卜通見過南宮先生!」

  「邢大人?竟然是你。」

  南宮珏放下茶盞,有些驚訝,「我原本以為,來的會是府衙的人。」

  邢卜通一愣:「先生怎知盛州這邊會派人過來?」

  他一路快馬疾馳幾十里,氣息尚且不穩,說話都帶著幾分虛浮。

  南宮珏笑了笑,沒回答這個問題,而是看了他一眼:「這般火急火燎趕來,是為明德書院的案子吧?」

  邢卜通目瞪口呆:「先生……真是神機妙算……」

  南宮珏難得笑了一下:「邢大人一路辛苦,屋裡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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