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開封衛指揮使趙烈搞這麼大陣仗,大夥恐怕連眼皮都不會眨一下。
鐮刀軍當年千里馳援,一戰解了開封之圍,救的可是開封衛的基業和滿城軍民的命,他趙烈就算把儀仗鋪到城牆根底下,那也是情理之中,誰都沒話說。
可豫章王是什麼人?堂堂大幹八王之一!
論爵位的話,比護國公可是要高的。
如今竟擺出這等逾制的排場,到底怎麼個意思?
雖說豫章王跟護國公從未謀面,全憑自家指揮使一番勸說就死心塌地抱了大腿,而且這兩年,跟鐵林商會生意做得風生水起,銀子賺得是盆滿缽滿,日子過得比誰都滋潤。就連豫章軍旗下的開封衛、淮陽衛,也都組建起了火器營,用上了鐵林谷的二代風雷炮。
可如今削藩正在風口浪尖上,這節骨眼,堂堂藩王大張旗鼓地搭出十里彩棚,來迎接一位手握重兵、功高震主的護國公?
這要是被有心人捅到盛州,那可就不是幾句話能糊弄過去的。
「公爺。」
劉三刀皺起眉頭,
「這事兒透著邪性,豫章王要真這麼犯忌諱,咱們這邊是不是該提前給他遞個話,讓他把排場收一收?免得日後被人拿來做文章。」
「公爺有所不知。」
沒等林川開口,斥候又補了一句,
「屬下聽說,這十里彩棚,用的全是江南雲錦!棚子裡頭,準備了滿滿的吃食和酒水,就為了迎接咱們大軍。聽說豫章王還特意命人趕製了一座石碑。碑上刻著『護國公再造開封』起個大字,立在城門旁邊。」
帳內,一片死寂。
眾將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目光齊齊落在了林川臉上。
「噗——」
大棒槌第一個忍不住,笑噴了出來。
「噗哈哈哈!」
「哈哈哈哈!!」
其他將官也都壓抑不住,哄堂大笑起來。
「這、這是把公爺當祖宗供起來了啊!」
「這麼大的排場,天子出巡也不過如此吧?」
「你們是不知道豫章王的脾性。」
一名跟開封那邊打過幾次交道的參謀笑道,
「末將早年押送軍火去過豫章王府一回。那位老王爺見了咱們運貨的夥計,都要笑嗬嗬地端茶遞水,半點王爺架子都沒有。」
「府里下人私底下都說,老王爺脾氣好得要命,誰勸他兩句,他就順著誰。八個藩王裡頭,原屬他的兵最弱,人也最慫,可偏偏現在活得最滋潤……」
「那還不是因為識時務,抱了咱公爺大腿?」旁邊另一個參謀笑道。
帳內再次爆發出一陣大笑。
林川也有些哭笑不得。
他確實沒料到。
天下八王,有人造反,有人擁兵自重,有人聯名逼宮,有人暗中下黑手算計捧殺。一個比一個精,一個比一個狠。
可偏偏就有這麼一個與眾不同的老傢伙……
當初二皇子要拉攏,他百般推諉;林川率軍北伐,他出錢出糧出力;三藩聯名逼宮的時候,他早早簽了協議表示不參與.朝堂上刀光劍影爾虞我詐,算計得你死我活,到了豫章王趙謙這兒,一句話就能總結——
他是真心實意覺得自己欠了林川一份天大的情。
除了拿出壓箱底的全部誠意,他也不知道還能怎麼還這份恩。
就這份笨拙的實誠,擱在這個滿朝文武都在互相算計的年頭,竟顯得格外……扎眼。
這世上聰明人很多。
可大智若愚,聰明到這份上還活得風生水起的,太少。
……
次日清晨,天氣乾冷。
秦川通往開封的官道盡頭,彩綢飄揚。
幾千根木樁,在官道兩旁支起了一眼望不到頭的棚子,兩邊掛的紅錦被風吹得嘩嘩作響。
棚子底下,無數開封百姓早早就位,數百口鐵鍋整齊排布,錯落支在土灶之上。灶底乾柴劈啪燃燒,紅火灼灼,驅散了深秋晨間的寒霜。
整條長棚煙火裊裊,人聲融融,滿是鮮活熱鬧的市井氣息。
每一口大鍋都燉著不同的地道吃食——整塊現宰的豫東小尾寒羊腱子,帶骨鮮肉經文火慢燉整夜,肉湯咕嘟翻滾,香氣四溢;招牌羊雙腸,新鮮腸雜配比秘制老湯,細火慢熬;鯉魚焙面以老湯燜燉入味,再覆上細如髮絲的焙面,吸飽魚湯鮮醇;鍋貼豆腐外皮金黃焦脆,內里豆腐軟嫩多汁,香而不膩、入口即化……
還有雜糧發糕、稷米蒸飯、吊爐燒餅、芝麻麻糖、乞巧果子……
凜冽秋風擋不住滿棚溫熱煙火,各色美食的鮮香交織相融,順著十里長棚漫天飄蕩。
曠野之上,錦綢浩蕩、煙火蒸騰、美食飄香,靜靜等候著王師歸來。
前鋒營停下,讓開一道通道。
林川縱馬上前,視線落在遠處那簇越來越近的人影上。
走在最前面的是個老者,身形略微發福,麵皮白淨,保養得極好。
他頭上沒有王冠,也沒戴什麼貴重飾物,只一頂素底的青緞便帽,身穿一件淺灰色的狐皮大氅。
一眼瞧上去,就像哪家日子過得極為舒坦的富貴老太爺。
這人便是豫章王趙謙。
今年五十有七,已過了知天命的年紀。
到了林川馬前,趙謙笑盈盈地作了個揖。
「小王趙謙,迎護國公大駕。公爺遠征辛苦,一路受累了。」
聲音不卑不亢,溫和親厚,倒像是家中長輩迎接一個晚輩貴客。
他是皇帝的堂叔,天潢貴胄的血脈,哪怕再怎麼通透、再怎麼不爭,那股從骨子裡浸出來的貴氣是抹不掉的。
揖畢,趙謙直起身子,也不等林川回應什麼,極為自然地伸出手,一搭一扯,便把馬轡頭上的皮條攥在了手心裡。
主動牽馬引路。
整個動作行雲流水,沒有半分猶豫。
劉三刀在馬後看呆了。
在西北,再低聲下氣的降將,多少也還得梗著脖子要點臉面。
這位王爺好歹是皇帝的堂親,五十好幾的老王爺了,如今卻笑眯眯地像個馬夫一樣走在土路邊上,拉韁的手穩當,愣是沒有半點彆扭。
仿佛他給林川牽馬,是多麼天經地義的事情。
「王爺,這可使不得!」
林川翻身欲下馬,被趙謙一把按住馬鐙。
「護國公救開封萬民於水火,撫平北疆邊患,又興黃河水利、立軍墾屯田,有多少流離流民得以安生,多少瀕死百姓得以活命。」
趙謙仰著臉,笑得眼角堆起皺紋,
「如此再造之恩、濟世之功,小王為護國公牽韁引路,不過舉手之勞,何足掛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