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宅的暖閣里,靠窗的炕上鋪了厚厚的錦褥,炕邊擱著一隻搖籃,搖籃邊上掛著幾串小鈴鐺。
炕燒得暖融融的,把整間屋子烘得比別處都舒服。
林婉兒坐在炕上,懷裡抱著孩子,正拿一塊軟布給他擦嘴角的奶漬。
靠窗的桌子旁,蘇清瑤和葉三娘坐在桌邊,面前擱著一隻打開的木匣,匣子裡是幾件新做的小衣裳。
兩人一件一件地翻看,嘴裡念叨著哪件料子軟、哪件顏色好看。
王雲彤趴在炕邊,兩隻手撐著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林婉兒懷裡的孩子看。
大牛和宇文青鸞站在炕邊,大牛探著身子朝林婉兒懷裡張望,被宇文青鸞拽了一把後領才沒把腦袋湊到孩子臉上去。
那孩子是個男孩,裹在一件鵝黃色的小襁褓里,小臉圓圓的,眉眼已經能看出輪廓。
王雲彤把他看了一陣,伸手去碰他的鼻頭,指尖輕輕點了一下,嘴裡笑嘻嘻地說道:「這小鼻子,像王爺的鼻子。」
孩子被她碰了一下,皺了皺眉頭,把臉往林婉兒懷裡偏了偏。
王雲彤嘿嘿笑了兩聲,又伸手去碰他的耳朵,被葉三娘拍了一下手背:「別老逗他,剛吃完奶,再逗就吐了。」
王雲彤把手縮回來,朝葉三娘做了個鬼臉。
大牛在旁邊看得心癢,也伸出一根粗手指頭想去碰孩子的臉,被宇文青鸞一把攥住手腕拽了回來。
大牛嗓門粗厚地嘟囔了一句:「俺就輕輕碰一下。」
宇文青鸞瞪了他一眼:「你那手指頭比人家的胳膊還粗,碰一下還得了?」
大牛把手縮回去,撓了撓後腦勺,憨憨地笑了兩聲。
葉三娘在旁邊笑了一聲,朝大牛說:「想看孩子回去讓你媳婦給你生一個,天天看。」
大牛朝宇文青鸞的方向看了一眼,宇文青鸞的臉微微紅了一下,伸手在大牛腰上擰了一把,大牛齜了齜牙沒敢吭聲。
蘇清瑤從木匣里挑出一件月白色的小襖,抖開來看了看,開口說:「這件是新到的料子,我讓人裁了兩件,一件月白,一件鵝黃。」
「等他再大點,就可以穿了。」
林婉兒朝她笑著點了點頭:「蘇姐姐費心了。」
王雲彤從炕邊探過身來,伸手在那件小襖上摸了一把,嘴裡說著:「蘇姐姐,這料子不便宜吧,摸起來真軟啊。」
「是江南織造局今年新織的料子,據說用了新的技法。」
蘇清瑤把兩件小襖疊好了擱在木匣里,轉頭朝宇文青鸞說了一句:「青鸞,你跟大牛成親也有些日子了,什麼時候也置辦幾件這樣的小衣裳?」
宇文青鸞的耳朵尖紅了一下,轉頭朝大牛瞥了一眼。
「有些人不急,末將也沒辦法。」
大牛的注意力還在林婉兒懷中抱著的孩子,察覺到屋子裡所有人的視線都落在自己身上,不由臉色一怔。
「咋了媳婦,怎麼都看俺?」
宇文青鸞白了他一眼,「沒事兒,跟你沒關係。」
看著不明所以的大牛,葉三娘和蘇清瑤同時笑了一聲,王雲彤也跟著笑起來,走過去拍了拍大牛的肩膀說了一句。
「大牛將軍,青鸞姐姐剛才那是氣話呢。」
「啊?生什麼氣?」
「當然是氣你不努力,沒早點讓青鸞姐姐懷孕唄。」
大牛臉色又是一怔,轉頭看向宇文青鸞,後者則是偏過頭去,看樣子並不想理他。
見到這個情況,大牛再傻也知道連忙上前去哄。
葉三娘則是做到炕邊,伸手摟住林婉兒肩膀,心疼地說道:「婉兒姐姐,你一個人在朔風鎮,又要生孩子,又要管著北疆的軍需調度,想想都覺得不容易。」
林婉兒笑了一聲,搖了搖頭道:「沒事,北疆那邊的嬤嬤和穩婆都是提前找好的,軍需上的事也有其他人幫忙管著,我不過是動動嘴皮子。」
「孩子生的時候倒也順利,就是頭幾天有點手忙腳亂,後來嬤嬤帶熟了就好了。」
葉三娘嘆了口氣,沒有再說什麼。
幾個人正說著話,暖閣的帘子被人從外面掀開了。
「婉兒!」
林婉兒抱著孩子轉過頭去,目光落在門口那個穿玄色錦袍的身影上,眼眶一下子紅了,低低地喊了一聲。
「夫君...」
許山幾步跨進暖閣,走到炕邊坐下來,伸手摟住了林婉兒的肩膀,多日的思念化作了一聲聲關心。
林婉兒把臉偏過去靠在他肩上,鼻尖蹭了蹭他的衣領,笑著一一應了。
她抬起頭來的時候眼眶還紅著,但面上的笑意已經漫開了,伸手在他胸口輕輕推了一下:「別光顧著跟我說話,還不快看看你兒子。」
許山把目光從林婉兒臉上移開,落在她懷裡的孩子身上。
孩子剛吃完奶,正醒著,兩隻小手擱在胸前,一雙黑亮的眼睛睜著,在屋子裡轉來轉去地看。
許山伸手把孩子從林婉兒懷裡接過來,托在臂彎里。
孩子眉眼已經能看出輪廓,眉骨像林婉兒,鼻樑和嘴巴像他。
他抱著孩子看了一陣,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上一世他是個特種兵,在槍林彈雨里摸爬滾打,從沒想過娶妻生子的事。
到了這一世,從草廟村一個獵戶起家,一路走來,如今也有了自己的骨肉。
他低頭看著孩子那張小臉,忽然覺得自己在這個世界上有了根,不再是一個從異世穿越過來的孤魂,而是有家、有業、有後的人。
這種喜悅,遠比打了勝仗還要開心。
孩子在他懷裡蹬了兩下腿,仰著臉看著他,忽然咧嘴笑了一下,嘴角彎彎的,笑得特別好看。
王雲彤趴在炕邊,一下子叫了起來:「看他笑了!他笑了!」
其他人也瞧見了這一幕,都跟著笑了起來。
葉三娘打趣道,「這小子剛才怎麼逗也沒個笑臉,沒想到剛到王爺懷裡就笑了出來,看來是知道誰是他爹了。」
大牛哈哈笑了一聲。
「莫說是小世子,就是俺老牛若是投胎成了王爺的兒子,那也是要笑得合不攏嘴,畢竟有這麼一個爹在。」
他這句話說出口,眾人先是一愣,隨後都是搖頭笑了起來。
大牛也反應過來自己說的有些不妥,撓了撓後腦勺,嘿嘿笑了兩聲。
就在眾人圍著孩子說笑的時候,許山忽然感覺臂彎里一陣濕熱。
他低頭一看,只見孩子的鵝黃色襁褓上洇開了一片深色的水漬,順著襁褓的邊沿往下淌,滴在他的錦袍前襟上。
許山的身子僵了一下,兩隻手托著孩子不敢動。
「這小子...」
孩子尿完了,在他懷裡蹬了兩下腿,咧嘴又笑了一下,像是幹了什麼得意的事。
許山低頭看著自己濕了一片的前襟,又看了看懷裡那張得意的小臉,先是愣了一息,隨即哈哈笑了出來。
「不愧是我的兒子!有勁!尿了老子一身還笑!」
眾人先是一愣,隨即全笑了。
林婉兒從許山懷裡把孩子接過去,拿軟布給他擦乾淨了,又換了一件乾淨的襁褓,面上的笑意還沒退乾淨。
她偏過頭看了許山一眼,一臉又好氣又好笑的神色:「你這兒子,跟他爹一樣,不讓人省心。」
許山把濕了的前襟扯了扯,朝林婉兒笑了一聲。
「不省心好,不省心的兒子有出息。」
暖閣里笑聲一陣接一陣,被窗外的風吹著散進院牆深處,連廊下站著的親衛都聽見了,互相看了一眼,也跟著彎了彎嘴角。
蘇清瑤把木匣合上,擱在椅子上,站起身來朝葉三娘和王雲彤使了個眼色:「咱們先出去吧,讓王爺跟婉兒姐姐單獨待一會兒。」
眾人點了點頭,相繼離開了暖閣。
暖閣的帘子在她們身後合攏了,屋子裡只剩下許山、林婉兒和懷裡的孩子。
許山抱著孩子坐了一陣,偏過頭看著林婉兒。
他騰出一隻手來,把她垂在臉頰邊的一縷碎發攏到耳後,聲音輕柔地說道:「婉兒,辛苦你了,一個人在北疆,又要生孩子,又要管著那麼多事,本王心裡過意不去。」
林婉兒把身子靠過來,肩膀挨著他的胳膊,搖了搖頭。
「夫君,你別說這樣的話,是我該謝謝你。」
她臉上帶著淺淺的笑,:「當年我流落到北疆的時候,身上什麼都沒有,一個罪女,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
「是你收留了我,給了我一個家。」
「夫君對我的好,我都記著。」
許山把林婉兒往懷中又摟緊了些,低下頭去在她額角上親了一下,沒有再說什麼。
兩人在暖閣里坐了一陣,孩子在他懷裡又鬧了一陣,被林婉兒接過去餵了一次奶,然後睡著了。
許山把孩子擱在搖籃里,搖籃邊的小鈴鐺被他的動作帶得響了兩聲。
他把林婉兒的手握在掌心裡,問了一句:「孩子生下快一個月了?」
林婉兒點了點頭:「到下個月初八,整一個月。」
許山把她的手攥了攥,開口說了一句:「那本王給靖兒辦一場滿月宴,不用太大,但得讓京都的人都知道本王有後了。」
林婉兒看著他,點了點頭,把身子靠在他肩上。
暖閣的窗紙上透進來初冬午後的日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又長又暖。
搖籃里的孩子翻了個身,把臉埋在襁褓里,睡得正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