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趴在地上撐著手肘想爬起來，但左半邊臉疼得發麻，腦子嗡嗡地響，手肘剛撐到一半又落回去了。
他身後那十幾個人看到這一幕的時候同時愣了一息。
另外幾個試圖反抗的也被蛛巫和蝠枯壁偶同時壓住了，蛛巫背後的白骨蛛腿抵著一個人的胸口，蝠枯那雙灰白色的眼睛盯著另一個人，壁偶兩條粗壯的手臂抱在胸前站在側翼。
范鶴霄低頭看了一眼趴在地面上的司徒勇，開口的時候語氣比之前平了一些：「萬冥谷的司徒少爺，跑到我丙子區的地界上堵我的人，還堵到官戶籍科門口來了。誰給你的膽子？」
司徒勇趴在地上沒有回答，他的嘴唇動了動，混著血沫子吐出一句含含糊糊的話，大意是在罵范鶴霄。
范鶴霄沒有接，他偏頭看了一眼韓羽的方向，聲音不大但整條街都聽得到：「韓羽，把他和他的人帶去地牢關著。通知萬冥谷的人來領，來的時候讓他們帶上該有的禮數。」
韓羽抱拳應了一聲，帶著幾個人朝司徒勇的方向走去。
司徒勇那十幾個人已經被壓住了大半，剩下幾個沒被壓住的也不敢再動，站在原地舉著手不敢放下。
街上那幾個膽大的看客這時候又把腦袋探出來了，有人低聲說了句什麼，旁邊的人跟著點了點頭。
范鶴霄轉過身，目光落在沈婉身上停了一息。
她的臉色比之前好了一些，靠著門框站直了身體。范鶴霄朝她點了一下頭，然後偏頭看向官戶籍科裡面那幾個縮在櫃檯後面的當值都尉，聲音不大但很清楚：「沈婉的手續，今天能辦嗎？」
櫃檯後面安靜了一息，然後一個人從後面探出半個腦袋，聲音發抖：「能辦，能辦，馬上辦。」
很快，沈婉的所有信息全部被審核完畢。給了沈婉一塊身份玉牌。
沈婉那塊身份玉牌拿到手裡的時候，她低頭翻看了兩遍。
玉牌不大，巴掌長短，通體偏暗，正面刻著幾行規整的字：「南城地府丙子區三十八號城隍殿第二十號都尉科十六巡遊辦公室。」
她的名字刻在最上面那一行，筆畫很深，像是被反覆描過。她把玉牌收進袖口裡的時候，手指在牌面上多停了一息，那層一直繃著的東西鬆了不少。
范鶴霄站在旁邊等她把玉牌收好，抬手在她肩膀上搭了一下。
一道極淡的偏暗光芒從掌心中湧出來，順著她的經脈朝深處探進去，找到那道一直系在她丹田深處的細線。
那根線連著他和沈婉之間的主僕契約，從他把她收為鬼仆那天起就一直在那裡，他之前修為不夠的時候解不掉，後來事情一樁接一樁地壓過來也沒顧上。
現在他鬼嬰境後期了，那道契約在他面前薄得像一層紙。
他把陰力收攏成一根針，輕輕一挑，那根線從中間斷了，斷裂的兩截從沈婉的經脈中自行消退。
沈婉的身體微微僵了一瞬，然後整個人像是被從肩膀上卸下來一層東西，她長出了一口氣，那口氣吐出來的時候連嘴唇都鬆開了一些。
她偏頭看了范鶴霄一眼，那一眼裡帶著一種確認之後的東西，嘴角彎了一下。
范鶴霄正準備帶人離開，一道聲音從街尾的方向傳過來，語氣裡帶著一種刻意拉長的從容：「范城隍，這樣做不符合道理吧？」
范鶴霄偏頭看過去。
街尾走過來一個中年人，身形偏胖，穿著一件暗綠色的城隍官袍，袍子在他身上繃得有些緊，腰間的玉帶扣得比旁人靠上一些。
他走路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臉上掛著一層冷笑，那雙眼睛不大，但亮得很，看人的時候帶著一種掂量東西值不值得出手的審視。
范鶴霄認識這張臉。
丁子區城隍孟河，鬼嬰境後期，在南城地府的一眾城隍里排得進前十。
此人背景不深，但修為紮實，手裡握著幾門很罕見的秘法，據說其中有一門是從上古遺蹟里挖出來的殘篇，威力不俗。
他在丁子區當了幾百年城隍，業績一直穩在中上游，和丙子區這邊沒什麼交情，也沒什麼仇。
孟河走到距離范鶴霄大約十步遠的位置停下來，目光從沈婉身上掃過，又落在那些被壓住的萬冥穀人身上，最後收回來看著范鶴霄，語氣里那層冷笑比之前更明顯了一些：「把一個三無成員光明正大地按個名頭？范城隍當上城隍之後就開始亂用自己的權利了？」
范鶴霄看著他，沒有立刻接話。
他把對方的氣息估了一遍，鬼嬰境後期，比司徒勇那種剛跨入中期的人厚實得多，丹田裡的鬼嬰輪廓很穩，經脈里流動的陰力也比他見過的普通城隍要密。
確實不弱。
但不如他。
他開口的時候語氣隨意得像在回一句無關緊要的話：「你算什麼東西。」
孟河臉上的冷笑在那句話落下的同時僵住了。
他做了幾百年官，官場上明爭暗鬥見過太多，互相看不順眼的有的是，但大家至少表面上都端著架子，話裡帶刺也好，陰陽怪氣也好，總歸不會直接爆粗口。
范鶴霄這一句把他整得愣了一下，嘴唇動了兩下才擠出聲來：「你！你！」
范鶴霄沒給他緩過來的機會，繼續往下說，語氣比之前淡了一些：「我給我手下安排個職位用得著你插手？狗拿耗子多管閒事。你一個丁子區的，本官業績比你好多少你心裡沒數？這裡是地府，看業績，不是看嘴皮子。滾一邊玩泥巴去。」
孟河的臉色從僵硬變成了鐵青。
他站在原地看著范鶴霄，胸口起伏的幅度比之前大了不少，那件暗綠色的官袍在燈光下隨著他的呼吸一鼓一縮。
他往前踏了一步，鬼嬰境後期的氣息從他體內炸開，覆蓋了整片街區，把周圍那些看客壓得又縮回去了一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