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海市博物館，正在舉行明清藝術作品展。
安德烈、皮特，還有廠家的幾名工程師，在寧海港司機和陪同人員的帶領下參觀展覽。統戰部僑務處馮處長、文化廣電旅遊局葛副局長陪在一旁，一路笑著介紹，偶爾接幾句外賓的問題。
盧森堡基金會向寧海港捐贈設備，本身就是統戰僑務工作一項不錯的成果。這次把捐贈方幾名外籍人員請到寧海來參觀，既是聯絡感情，也是給以後繼續合作留個口子。
葛副局長身為女性幹部，她親自過來，更有一層意思——寧海好不容易來了幾個外國客人，總不能只讓人家看看博物館，能把寧海旅遊資源介紹出去最好，要是看完以後真有誰對寧海產生點投資興趣，那就更是意外收穫了。
走到一件清代瓷器前，葛副局長停下來，指著展櫃裡的青花釉里紅，笑著介紹：「安德烈先生，這件是康熙年間的青花釉里紅，現在國內保存完整的已經不多了，算是比較難得的精品。」
安德烈往前湊了湊，隔著玻璃看了一會兒，點頭道：「確實漂亮。我以前在國外一家藝術館見過一件類似的，好像比這件還要大一些。」
空氣里頓時有了那麼一瞬間停頓。
幾個中方陪同人員互相看了一眼，誰也沒接話。大家心裡都明白，安德烈說的那件東西，很可能就是當年被列強帶走的中國文物。
安德烈顯然也察覺到自己這句話說得不太合適，趕緊解釋：「那是一段讓人心痛的歷史。雖然貴國當年輸掉了戰爭，但這些藝術品也因此走向了世界。」
這話聽著比剛才更像解釋，可聽進中國人耳朵里，滋味依舊不太對。
葛副局長臉上的笑容明顯停了一下，剛準備開口，旁邊馮處長已經搶先笑了起來：「安德烈先生說得也不是完全沒有道理。戰爭確實會帶來文化傳播嘛，某種程度上，也算是一種文化碰撞。我們華夏的東西走出去，同時西方文化也通過各種方式進來。從歷史角度看，這種交流其實一直存在。」
馮處長說得一臉坦然，仿佛剛才那點尷尬根本沒發生過。
旁邊幾個工作人員卻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感覺到周圍的目光，馮處長心裡頓時罵開了——
看我幹什麼？
我這是替你們圓場！
人家遠道跑過來，設備都捐了，還陪著參觀考察，今天要是因為一句話把人家晾在這裡，誰臉上好看？統戰工作說到底不就是多個朋友多條路？真把人家惹毛了，後面合作沒了，投資沒了，到時候誰來解釋？
他正想著，展廳另一頭忽然出現了幾個穿警服的人。
起初沒人覺得奇怪。這裡是博物館，又有外賓，多幾個警察很正常。
可走了沒多遠，馮處長漸漸發現不太對勁。
警察怎麼越來越多了？
而且這些人並沒有一直守在固定位置，而是在展廳里來回走動，手裡還拿著照片，不時低頭比對，然後抬頭朝他們這邊瞄上一眼。
馮處長心裡咯噔一下。
再往前走了兩個展櫃，他突然發現剛才還稀稀拉拉有些遊客的展廳，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變得空蕩蕩的。
人呢？
怎麼一下全沒了？
馮處長終於收起了臉上的笑，眉頭慢慢皺了起來。
他剛想找個人問問，就見展廳入口處走進來一個年輕警察。
幾個警察很快圍了過去，其中一人低聲說了幾句，又把手裡的照片遞給他。
年輕警察接過來，低頭看了幾眼，隨後抬起頭。
他的目光在人群里掃了一圈，最後落到安德烈身上。
看了一眼。
又看了一眼。
確認無誤後，他嘴角甚至還輕輕動了一下，像是終於找到了要找的人。
馮處長心裡那股不安一下子冒了出來，正準備叫人過去問清楚，就見年輕警察抬起手，乾脆利落地一揮。
「照片上的人，全部控制住！」
話音剛落，原本散在展廳各處的警察突然同時動了起來。
十幾個警察從幾個方向圍上來，後面還有便衣迅速跟進，顯然早就把位置安排好了。
馮處長、葛副局長以及港區陪同人員一下被人群衝散，三四名警察盯住一個目標，直接上前扣住安德烈和皮特幾人的胳膊，動作又快又狠，轉眼就把人按了下去。
「你們幹什麼？」
「放開我！」
安德烈和皮特徹底懵了，拼命掙扎。
剛才還在給他們介紹瓷器的葛副局長更是臉色一下白了，嘴唇動了幾下，愣是沒說出一句完整的話。
馮處長站在人群里，也像被人當頭敲了一棍。
他盯著眼前這一幕，足足愣了好幾秒，才猛地回過神來：「等一下！你們這是幹什麼？！」
年輕警察根本沒解釋，只看了一眼已經被控制住的人，抬手道：「全部帶出去，上車！」
這一句話徹底把馮處長驚醒了。
這哪裡是什麼安保？
這是抓人！
而且抓的還是外賓。
這要是真出了岔子，大家都吃不了兜著走。
他顧不上那麼多，幾步衝到年輕警察面前，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同志，你們哪個單位的？誰下的命令？你知道他們是什麼身份嗎？這是外賓！這麼大的事情，為什麼事先沒人通知我們？」
年輕警察回過頭，上下打量了馮處長一眼。
他當然看得出來，這人不是普通工作人員，至少也是個領導，而且級別肯定比自己高。
而馬輝一點沒慌，反而笑了笑。
「您先別急。」
說完，他朝旁邊喊了一聲：「余兵，你過來。」
余兵趕緊走了過來。這小子原本一直待在螺塘，早就想著調出來。為了把他弄到自己身邊，馬輝還跟胡所長磨了半天，剛調過來不到一個禮拜，就一起出警了。
馬輝拍了拍余兵肩膀，指著眼前幾個人說道：「你負責跟幾位領導溝通一下，證件都登記清楚。姓名、身份證號、職務，一個別漏。後面要是需要詢問，也省得再重新查。」
說著，他又看了一眼現場：「我先回所里，跟所長把情況匯報一下。」
馮處長聽得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一個小警察，跑到博物館抓外賓，抓完了告訴我先回去跟所長匯報？
這都什麼操作？
瘋了吧！
馮處長只覺得一股熱氣直衝腦門，太陽穴突突直跳，甚至連後背都開始冒汗。
余兵已經走到他面前，客客氣氣地伸出手：「同志，麻煩把證件拿出來，我們先登記一下。」
「登記什麼？」
馮處長猛地把他的手撥開，臉色鐵青：「我不跟你登記！你讓你們領導過來，我直接跟你們領導說！」
說完，他掏出手機，手指都有些發抖，直接撥通了統戰部長張華的電話。
余兵撇了撇嘴，倒也沒跟他爭。
他轉過身，看了一眼還站在原地、臉色蒼白的葛副局長，目光越過她，指了指旁邊幾個已經完全不知所措的港區司機和陪同人員。
「你們幾個，先過來登記證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