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海港，碼頭。
測繪船緩緩靠岸。
韓學濤剛從船舷跨下來，就看見潘總帶著泰天幾個人等在岸邊。
潘總雙手背在身後，臉上笑得挺熱乎，旁邊幾個技術員也跟著樂，一眼看過去，不像來接人，倒像專門過來看熱鬧的。
「小韓總，怎麼樣？這一趟可夠辛苦吧？你們一下海就是一天，我們在岸上看著都替你們累。」潘總迎上來，張口就笑。
旁邊一個泰天技術員馬上接話：「我們也沒閒著，都在監控室跟著學。看你們一個點一個點地跳，也沒看明白，到底用了什麼先進技術。」
另一個人笑道：「現在真是年輕人的天下啊。我們這些老技術，看來是跟不上時代了。就是不知道韓總這邊測出來的結果怎麼樣，合格不合格？」
潘總沒說話，只是笑眯眯看著韓學濤，盯著他的表情，想看看這位小韓總和他的兵海所是怎麼吃癟的。
他心裡早就等著這一刻。
「走吧，小韓總。」潘總伸手一引，「大會議室已經準備好了，最後測評會馬上開始，就差你們兵海所。到會上，也讓大家聽聽貴公司的檢測成果。」
我倒要看看，你能拿出什麼東西來。
然而韓學濤的反應卻出乎了他的意料，只見韓學濤好像眨了眨眼，然後忽然往前一步，臉上露出一副見到偶像似的表情，一把握住潘總的手。
「哎，小韓總，你這是……」潘總愣了一下，下意識往回抽。
「潘總，今天真是讓我開眼了。」韓學濤沒放手，反而握得更緊了。
潘總一怔。
「真不愧是老前輩，行業里的技術標兵。我們這些年輕人以前多少有點自以為是，總覺得自己懂點東西就了不起，今天跟您這麼一比，才知道差得遠。」韓學濤滿臉認真。
「潘總，以前要是哪句話說得不合適，您千萬別往心裡去。我們年輕人沒見過多少世面，容易把自己那點本事當回事，說到底，就是坐井觀天。慚愧，真慚愧。」
潘總徹底愣住了。
他想過韓學濤靠岸以後會是什麼反應，惱火也好，不服也好，甚至當著這麼多人跟自己頂起來，他都想好了怎麼接。可唯獨沒想到韓學濤會來這一套。
服軟？
想讓自己在測評會上手下留情？
潘總心裡冷笑。
如果是這樣的話，只能說年輕人真是太天真了。
韓學濤鬆開他的手，轉身沖身後喊：「小巴，你們都聽好了。」
小巴和幾個工程師趕緊看過來。
「以後有機會，多跟泰天這些老師學學。人家能做到這個位置，靠的可不是運氣。技術是一方面，責任心、經驗，這些東西都值得我們年輕人好好學。」
小巴幾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沒弄明白韓學濤唱的是哪一出。
不過老闆都這麼說了，他們還能怎麼辦？
小巴趕緊點頭：「對，學習，向泰天學習。」
旁邊工程師也說：「多學學人家經驗。」
「泰天確實是老牌企業。」
這幾句話一出來，潘總反倒有點沒趣了，臉上的笑慢慢淡了下來，「走吧。會還等著呢。」
韓學濤立刻熱情地搭上他胳膊：「走走走，潘總，咱們邊走邊聊。正好我還有不少東西想跟您請教。」
潘總嘴角抽了一下。
大會議室，此時已經坐滿了人。
按照孫婷婷的意思，萬總把公司在崗中層以上幹部全叫來了，哪怕級別不夠，但只要能抽出時間的一個沒落下——領導想要人多，那就給她多叫幾個唄。
韓學濤一行人進門時，前排已經留好了位置。
孫婷婷和萬總坐在主席台上，那個留守港區、一直沒走的外方代表也被請了過來——廠家那邊就剩他一個人，這種時候想躲也躲不掉，只能很不耐煩地坐上主席台。
孫婷婷看見韓學濤，目光立刻投了過來。韓學濤朝她眨了下眼，抬手比了個OK。孫婷婷心裡頓時有底了。
韓學濤坐到楊蕾旁邊，兩人低聲聊起來。
泰天的人則在後排找位置坐下。潘總掃了一眼滿屋子人，心裡多少有些意外。
原以為就是幾個專家坐下來走個流程，沒想到搞得跟開大會似的。
不過人多也好。
人越多，兵海所今天丟臉，傳得就越快。到時候泰天往交通部一匯報，這麼多人都在場，想不是負面典型也不行了。
萬總清了清嗓子，宣布會議開始。
他立刻看向第一排，一分鐘都沒猶豫：「韓總，你們今天的檢測是不是已經全部完成了？」
韓學濤點頭：「完成了。」
「那好。」萬總說道，「就請兵海所韓總先介紹一下檢測情況。」
有人把麥克風遞到韓學濤面前。
韓學濤剛站起來，還沒說話，主席台上，就有人手機突然響了。
是孫婷婷的。
「蔡哥？到了？好，我現在出來。」
說完，她連解釋都懶得解釋，起身就走。
萬總臉上的表情當場僵住。
這叫什麼事？
當著這麼多人，會議剛開始，你就直接出去接電話了？多少跟我打個招呼啊！
會議室里交頭接耳，亂鬨鬨的，萬總忍著火氣，深吸一口氣，正準備讓大家安靜，會議室大門突然「砰」一聲又被推開了。
所有人同時轉頭。
只見一隊警察快步進來，沿著兩側通道迅速散開，前後幾排幾乎全部站滿。
緊接著，孫婷婷也從門外走了進來。她身邊跟著一個穿黑色行政夾克的男人，正是蔡文化。
剛才還竊竊私語的會議室，瞬間一點聲音都沒了。
孫婷婷站在門口，目光直接越過所有人，落到韓學濤身上。
「韓學濤，你說。」
韓學濤抬起頭，看了看滿屋子的警察，又看了看孫婷婷。
他嘴角輕輕扯了一下。
這妞是不是有點用力過猛？
搞這麼大陣仗，不知道的還以為康熙微服私訪回來抓貪官了。
至於嗎？
他輕咳兩聲，拿起麥克風。
「既然是測評會，我們兵海所又是最後一個進場的檢測單位，那我就把今天的檢測結果給大家匯報一下。」
他豎起一根手指。
「第一，信號弱，數據偏差。檢測過程中，我們發現AIS信號存在大量丟幀，航道水深數據也跟現場實測結果對不上。剛開始我們以為是設備本身出了故障，所以又重複檢測了幾遍。」
說到這裡，他豎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問題不是簡單的設備故障。經過深入檢測，我們發現設備里存在異常後門活動。準確說，是一個被動式後門模塊，它會按照預設安全模式向外發射補償信號。這個東西平時處於隱藏狀態，不主動觸發的話，常規檢測根本發現不了。」
會議室里開始有人變臉。
韓學濤沒有停，目光緩緩掃過全場，最後落到了後排潘總那一桌。
「這裡面有個問題。」
潘總聽到韓學濤說後門程序，此時已經有點傻眼了。見他望過來又是一怔，這小子看我幹什麼？
韓學濤笑了笑：「既然這個後門原本一直處於休眠狀態，那為什麼偏偏在我們今天檢測的時候，突然被激活了？」
泰天幾個技術員互相看了看。
後門？
設備里有後門？
這豈不是是間諜活動？
怎麼可能？
他們根本沒檢測出來。
一定是兵海所搞錯了。
可就在這時，韓學濤的目光已經落到了他們身上。
「當然，這還得感謝燕京泰天公司！在潘總帶領下，及時發現問題，在檢測過程中調低了功率信號，同時加裝了電源補償。把原本藏得很深的後門程序給揪出來了，被我們兵海所測到了……」
幾個泰天技術員全懵了。
他們下意識轉頭看向潘總，眼神里全是疑問——調弱功率？加電源補償？這些操作什麼時候做的？難道是潘總安排的？
潘總也愣住了。
他沒明白韓學濤為什麼這麼說，要把功勞往泰天身上送？
但片刻之後，潘總便想通了其中利害，臉一下子就白了！
韓學濤不是在捧他。
這是把整個泰天往火坑裡推。
抓間諜！
這種事跡哪個民企願意背？
事情傳出去，誰還敢跟泰天合作？
尤其是泰天現在正跟海外資金談合作，出了這種事情，那邊還談個屁。背著一世英名，沒有任何好處，實際上就是臭大街了！
旁邊一個技術員忍不住壓低聲音：「潘總，他說的……是真的？」
潘總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沒說出來。臉色已經難看到了極點。
因為這事根本沒法否認。
警察已經來了，馬上就會去機房檢查設備。自己動過的地方還在那裡，根本來不及處理。
更要命的是，兵海所的人今天一直在海上，根本沒進過機房，也沒碰過設備。
想把鍋甩給兵海所？
沒門。
這口「抓間諜」的鍋，泰天背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