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空氣凝滯。主席台上「騰」地一聲,萬總站了起來。
椅子被他肥碩的身軀撞得向後一滑,險些翻倒。
這位寧海港董事長、法人代表,此刻臉上毫無血色,嘴唇哆嗦著,滿肚子話卻一句也說不完整。
他抬手指向主席台上的外方代表。
「你!你們到底想幹什麼!」
聲音尖得發顫,甚至破了音,全沒了平日講話的穩當勁兒。
話音未落,他已從桌後衝出,腳下踉蹌,氣勢卻凶得嚇人,恨不得親手把那老外揪起來。
外方代表還不到中年,身材結實,站著比大腹便便的萬總強壯得多。可這時他像突然沒了骨頭,想站起來,雙腿卻不聽使喚,只能慌忙撐住扶手。椅子往後一滑,他跟著一屁股摔在地上。
他想跑,兩條腿卻軟得使不上勁,只能坐在地上拼命往後蹭。
剛才會議室里還有些人半信半疑,看到這一幕,心裡那點懷疑基本全沒了。
設備要是沒問題,這人至於嚇成這樣?
蔡文化站在旁邊,把這一切看在眼裡,心裡也鬆了口氣——這個案子牽扯太大,任何一個環節都不能出紕漏。
「嘶啦——」
衣服當場被扯開一大片,黑色的胸毛都露了出來。
萬總雙眼通紅,嘴裡嗬嗬喘著粗氣,像是今天非要跟這個老外拼個你死我活不可。
這時候,警察已經沖了上來。
帶頭的就是呂永亮,來勝平那起案子之後,他已經升了副局,主抓一線業務,位置基本接了以前付祥民那攤子事。
這一次,新上任的政法委書記孫紅革親自打電話到市局,又碰上這種牽涉外國人的間諜案,他不敢有半點馬虎,直接親自帶隊趕了過來。
呂永亮一上去,和兩名警員一左一右控制住老外,胳膊往後一擰,手銬「咔」的一聲扣上。
「帶走!」
兩名警員立刻把人架了起來。
呂永亮這才轉身走到蔡文化身邊:「蔡科長,下面有什麼指示?」
蔡文化沒有猶豫:「先封機房。裡面所有設備、一個人都不能碰,我現在就給孫書記打電話,讓他安排專家過來,這個會場和港區的人就交給你們!」
這就是蔡文化辦事一貫謹慎的地方。
剛才韓學濤已經把前因後果說得很清楚,再加上外方廠商剛才那個反應,他心裡其實已經認定了八九成。但心裡認定是一回事,辦案又是另一回事。專家鑑定、物證確認、程序固定,一個都不能少。只有這些東西全部落下來,這個案子才算真正坐實。
而事情到了這一步,韓學濤他們反倒沒什麼事了。
孫婷婷她爸派過來的人已經接手,後面的事情,自然有人處理。
韓學濤重新坐回椅子,從楊蕾手裡接過礦泉水,擰開瓶蓋,仰頭灌了幾口。會議廳里已經亂成一片,警察開始收繳其他人的手機,不遠處有人忍不住問:「憑什麼連我們的手機也要收?」
聲音剛起來,就沒了後勁。
誰都清楚,這種案子一旦定性,今天在場這些人,一個都別想輕輕鬆鬆離開。
楊蕾靠過來,小聲說道:「真沒想到,最後居然查出間諜。你跟小巴這回算是立功了。」
韓學濤把瓶蓋擰回去:「我倒希望什麼都沒查出來。」
楊蕾一愣:「怎麼?」
「寧海港這下肯定得停一陣。擴建、設備驗收、新航線,哪個都得重新過一遍。後面還不知道要查到什麼程度。」韓學濤看了眼亂糟糟的會議室,「本來還想著年底這邊能匯款,現在看,夠嗆。」
楊蕾撇撇嘴:「你還操心這個?泰天這次才是真的慘吧。出了這種事,他們以後還能不能接國外設備檢測這一塊,都是問題。」
韓學濤笑了一下:「他們能保住人,就該燒高香了。」
楊蕾看著他:「你什麼意思?」
「要不是我替他們留了條路,今天這幾個人能不能完整走出這裡,都不好說。」韓學濤把水瓶放到桌上,「他們以前給我下絆子,我記著呢。可商業競爭歸商業競爭,真要把他們往間諜案里推,那就不是一碼事了。」
楊蕾眼睛轉了轉,很快就明白過來:「所以你才把這個功勞送給他們?」
「人家國外廠商指定泰天做檢測,結果泰天把人家查成了間諜。你說這功勞不送給他們,送給誰?」
楊蕾忍不住笑:「你這人還真夠損的。」
「損什麼?我這是給他們留條活路。」韓學濤靠進椅背,「他們又不知道設備里有後門。真知道的話,也不可能給出那份合格報告。最多就是以前商業競爭的時候動了點手腳,這跟間諜案是兩碼事。沒必要因為這點事,把人往絕路上逼。」
楊蕾眨了眨眼:「所以現在他們不僅沒進去,還成了抓間諜的功臣?」
韓學濤笑笑:「不然呢?我說過以德報怨,那就得菩薩心腸。」
小巴他們聽得有些雲裡霧裡,顯然沒完全明白韓學濤這一手到底有多講究。
楊蕾一肚子心機,是完全聽懂了——韓學濤把發現間諜的名聲放在泰天頭上,固然比較損,但他卻放過了潘總那幾個人,不然反手把他們按進去,幾個人這輩子能不能出來都不知道。
就像他說的,商業競爭而已,沒必要把人往絕路上逼。說句菩薩心腸也不算太離譜。
她托著下巴想了想,忽然說:「可惜了。」
韓學濤側頭:「可惜什麼?」
「這麼精彩的事情,居然不能往外說。」楊蕾一臉遺憾,「要是能登報,泰天這回不得出盡風頭?以後誰還不知道他們公司抓過間諜?這可是現成的宣傳材料。」
韓學濤看了她一眼:「你是真不怕事大。」
「我這不是替他們想嗎?」楊蕾笑得酒窩又露了出來,「要不找小白,往國外媒體投個稿?就說某國企業設備藏後門,寧海港檢測時當場被發現,泰天公司立下大功。你覺得怎麼樣?」
「想都別想。」
韓學濤回答得乾脆。
「為什麼?」
「這種案子最後要報到最上面,誰知道會牽扯出什麼東西?這種時候你還想著往外捅消息,不是聰明,是找死。」韓學濤看著她,「別自作聰明。真把上面惹毛了,沒有我們的好果子吃。」
楊蕾撇了撇嘴:「行吧,我就隨口一說。」
韓學濤想了想,又說道:「不過有個人,可以跟她透個底。」
楊蕾立刻來了興趣:「誰?」
韓學濤笑了笑:「你不認識。」
市政府。
統戰部長張華黑著臉坐在辦公室里,手裡翻著一份報告,半天沒翻過去一頁。
他今天的心情本來就夠差了。
政法委書記這個位置,他原本志在必得,結果最後還是沒爭過孫紅革。想起來就窩火。
憑什麼?
他是寧海本地幹部,在這裡幹了大半輩子,從基層一步步熬上來。孫紅革呢?李際全呢?一個個都是從東林那種地級市調過來的,來了寧海沒兩年,一個主政一方,一個接著坐上政法委書記的位置。
憑什麼好位置全讓他們拿走了?
張華越想越不是滋味。
寧海本土派對這些東林來的政法幫,本來就多少有些意見。以前還能壓著,現在眼看著人家一個接一個往上走,心裡那口氣自然越來越堵。
辦公室門突然被推開,秘書快步走了進來。
「部長,僑務處馮處長打電話找您,說有急事匯報。您手機剛好在充電,他就打到我這兒來了。」
秘書把手機遞過去。
張華接過來,眉頭皺得更緊。
馮處長不是正在陪外賓嗎?
這個時候打電話,能有什麼急事?
「餵?」
他剛開口,電話那頭馮處長已經急得連珠炮似的把事情說了出來,從博物院發生衝突,到警察突然趕到,再到外賓被當場帶走,一股腦全倒了出來。
張華聽著聽著,臉色一點點變了。
「你說什麼?」
「外賓讓警察給抓走了?」他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