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確定是警察?不是博物館保安之類的人?」張華還是有些不放心,追問了一句。
電話那頭,馮處長急道:「確定,部長,我就在現場,親眼看見的。那些人過來以後,直接把人控制住了,還一個個查身份證、做登記。看那架勢,肯定是轄區派出所的人。旅遊局梁副局長也在,她就在旁邊看著,清清楚楚。那幫人執法特別粗暴,梁副局長一個女同志,當時都嚇懵了,腿軟得厲害,差點走不了路。」
「行,我知道了。」張華語氣一下嚴肅起來,「你跟小梁現在趕緊來市政府,我馬上向田書記匯報。」
掛斷電話,張華臉上的怒色還沒散,心裡卻已經忍不住樂開了花。
警察居然把外賓給抓了。
好啊。
孫紅革,你這個政法委書記才剛坐上去一天,就碰上這種事。你不是喜歡往前沖嗎?這回這個鍋,看你怎麼背。
張華甚至有點慶幸,幸虧坐在那個位置上的不是自己。
換成自己,恐怕現在連覺都睡不著。
其實他心裡也沒覺得這事是孫紅革安排的——剛上任不到兩個小時,就指揮警察跑去抓外賓?
那不是辦案,那是瘋了。
想到這裡,他立刻拿起電話,撥給田書記。
電話接通後,張華把事情簡單說了一遍。
田書記聽完,只說了一句:「你馬上過來。」
張華趕到田書記辦公室,人都沒落座,嘴裡已經開始抱怨:「書記,這事太不像話了,實在太不像話。」
他站在辦公桌前,臉上憂心忡忡:「現在正是招商引資的關鍵時候,下面警察怎麼能這麼辦事?人家外賓到底犯了什麼事,至少也該跟我們打個招呼吧?盧森堡基金會剛剛給寧海港捐了一大批設備,我們這邊還準備跟他們繼續談後面的合作,省里對這批外賓也很重視。結果倒好,人剛到博物館沒多久,就讓警察當著那麼多人的面給抓走了。」
說到這裡,他難掩憤怒:「梁副局長也在現場,一個女同志,聽說都給嚇得腿軟了。書記,你想想,這得是什麼場面?這件事要是傳出去,影響可不是一般大,搞不好很快就得進內參。」
田書記臉色越來越難看。
他沒有接張華的話,直接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出去。
「紅革,你現在有時間嗎?來我辦公室一趟。」
電話那頭不知道說了什麼。
田書記眉頭緊鎖:「本來有些事情準備留到明天常委會上再說,但剛剛出了點緊急情況,我想當面跟你溝通一下。好,我等你。」
電話掛斷。
張華站在旁邊,低頭掩飾住眼底那點幸災樂禍,憂慮地問:「田書記,那袁市長那邊……」
「袁市長下去調研了。」田書記擺擺手,「有什麼事情,明天常委會上再跟他通報。」
袁市長是新調到寧海來的市長,到任沒多久,就已經在常委會上跟田書記不軟不硬地頂過兩回。人剛來,屁股還沒坐熱,就想著在常委會上爭話語權,田書記心裡本來就不痛快。
這回出了這麼大的事,他自然不想再讓袁市長抓到什麼由頭。
沒過多久,孫紅革趕到了。
田書記指了指張華:「紅革同志,張華同志剛才過來反映了一些情況。張華,你把事情再說一遍。」
張華自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他把馮處長匯報的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只不過到了他嘴裡,事情已經完全變了味。
什麼警察粗暴執法,什麼外賓當眾被抓,什麼梁副局長受到驚嚇,甚至連梁副局長腿軟得走不了路都被他反覆強調了一遍。
等他說完,孫紅革卻只問了一句:
「說完了?」
張華一愣:「說完了。」
孫紅革點點頭:「那我也說件事。」
他看向田書記:「田書記,這事我知道,而且是我安排下去的。」
辦公室里一下安靜了。
田書記抬起頭,張華更是直接愣住。
「什麼?」
張華幾乎脫口而出:「你安排的?」
田書記也盯著孫紅革:「紅革同志,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我當然知道。」孫紅革神色平靜:「這件事本來應該第一時間向田書記匯報,但情況特殊,剛才一直在處理現場,所以拖到了現在。」
田書記眉頭越皺越緊:「到底什麼情況?」
孫紅革這才把事情說開。
剛才蔡文化已經打電話向他匯報過,寧海港那邊的情況,他基本已經掌握。
「盧森堡基金會,也就是僑辦這邊負責接待的那批外賓,捐給寧海港的整套港口設備,經過燕京和寧海本地兩家檢測機構聯合檢測,發現設備裡面存在一個涉及國家安全的後門模塊......這個模塊一旦被激活,寧海港以及周邊區域採集到的數據,就有可能通過這個後門傳到境外。」
他言簡意賅地說完,辦公室里徹底沒了聲音。
田書記臉上的表情僵住了。
張華更誇張,整個人像突然被人從椅子後面踹了一腳,身體一歪,差點沒坐穩,趕緊伸手撐住桌沿。
孫紅革瞥了他一眼,嘴角差點沒壓住。「張部長,沒事吧?」說著,他還伸手扶了他一下。
而此時田書記已經回過味來,根本顧不上張華了,猛地拉住孫紅革:「別管他。紅革,你繼續說。」
孫紅革收回手:「目前市局的人已經趕到寧海港,現場已經控制住了。涉案外籍人員已經被依法控制,設備和機房也全部封存。涉及國家安全,我已經通過內部政法專線向國家安全機關作了匯報,省廳那邊也已經知道。」
說到這裡,他抬腕看了一眼時間。
「如果沒有意外,再過一個小時左右,省里組織的專家組就會趕到港區,對封存設備進行進一步檢查。」
這一下,田書記和張華徹底說不出話了。
他們剛才還以為這是一起警察粗暴執法、抓錯外賓的普通事件,誰能想到,背後竟然藏著這麼大的案子。
田書記腦子轉得很快,很快就明白過來。
這事孫紅革沒提前向自己匯報,還真不能怪他。
涉密案件有規矩,國家安全部門本身就是垂直管理。真要出了問題,孫紅革必須按照相關規定走程序,而不是把所有事情第一時間捅到市委書記這裡。
反倒是張華。
你說你沒事跑過來匯報這個幹什麼?
本來自己不知道,置身事外,最多等明天聽個結果。
現在好了。
你這麼一匯報,等於把老子也給拉進來了。
這種案子,知道得越多,責任越重。
田書記心裡罵歸罵,臉上卻已經換了一副表情。
他從座位上騰地站了起來,伸手一把握住孫紅革。
「紅革同志,辛苦了。」
他看著孫紅革,目光鄭重:「國家安全無小事。出了這種事情,你們政法戰線壓力很大。市委、市政府就是你們的後盾。有什麼需要,儘管開口。我跟袁市長都會全力支持。」這個時候,不能不拿出一個姿態了!
孫紅革也握緊了他的手,表情很受鼓舞:「有田書記這句話,我們心裡就有底了。請書記放心,我們一定把案子辦好,絕不讓寧海發展大局受到影響。」
田書記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一定把事情辦紮實。」
旁邊的張華看著兩個人,眼神一點點黯了下去。
他原本是來看孫紅革笑話的。
結果笑話沒看成,倒讓人家在田書記面前狠狠刷了一波存在感。
從田書記辦公室出來,孫紅革看了一眼時間。
已經過下班點了。
他沒回家,直接對司機說:「走,中山路派出所。」
車子駛出市政府大院,窗外街燈一盞盞亮了起來。
孫紅革靠在后座,腦子裡卻突然閃過一個很多年沒想起的名字。
馬喜林。
那是他剛當警察那幾年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
那時候,他們幾個幾乎是前後腳進了警局,跟著師傅付祥民。他、李際全、馬喜林,還有小石頭,都是那個時候走到一起的。
後來馬喜林死了。
小石頭也死了。
剩下他和李際全,彼此之間的分歧還越來越大。
就連師傅付祥民,他也曾經恨過很長一段時間。很多事情想不通,也不願意想通,甚至一度連這個師父都不認。
人生就這麼一步一步走散了。
誰能想到,一晃這麼多年過去。
他剛坐上寧海政法委書記的位置,接手的第一個大案,竟然又跟馬喜林扯上了關係。
而且這次還不是他親自布置。
中山路派出所那邊,是胡所長先戰戰兢兢給他打電話匯報,他才知道現場出了情況。聽到「副所長馬輝」這個名字的時候,他甚至愣了好幾秒。
那是馬喜林的兒子。
那個當年跟自己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如今兒子也已經穿上警服,站在了一線。
再想到自己的女兒也已經長大,而且這一次,就在寧海港現場。
孫紅革忽然覺得,這世上的事情真有點說不清。
他們這一代人拼了一輩子,走到今天這個位置;下一代人,又接著走他們走過的路。
冥冥之中,誰說沒有天意?
車窗外,城市燈火不斷向後退。
孫紅革望著窗外,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他抬手揉了一下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