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雪翻著艾倫遞過來的資料，一頁頁看下去。
萊茵堡號、東印度公司、南海沉船、白銀貨物，內容倒是不少。歷史背景、海域坐標、水深條件、潛水裝備，也都寫得相當詳細，可一直翻到最後，她也沒看出什麼特別之處。
說到底，就是一份中規中矩的打撈說明。
展雪正準備合上資料，劉駿忽然伸手：「小姐，給我看看。」
展雪抬眼瞥了他一下，隨手把資料遞了過去。
劉駿接過來，前幾頁翻得很快，到了第三頁，手指突然慢了下來。他往回翻了一頁，盯著紙面看了好一會兒，又繼續往後翻。幾頁之後，他臉上那點漫不經心已經消失了。
「艾倫先生，這份資料能不能給我一份副本？」
劉駿合上資料，抬頭看向艾倫。
艾倫愣了一下：「先生，這個恐怕不行。這是應徵任務的內部資料，不能隨便外傳，只有報名參加任務的人才能查看。」
劉駿點了點頭：「那就麻煩了。」
艾倫看著他：「什麼意思？」
「意思很簡單。」劉駿把資料放回桌上，「我們得先弄清楚這次潛水到底安不安全。沒有完整資料，我們沒法判斷。」
艾倫臉色微微一沉：「先生，你不會是想說，因為拿不到完整資料，所以不參加吧？」
「有這個可能。」
這句話落下，辦公室里頓時安靜下來。
展雪側過臉看了劉駿一眼，眼神已經很明顯了——誰讓你替我決定了？
劉駿卻像沒看見。
艾倫看看展雪，又看看劉駿，忽然笑了起來。他靠回椅背，擺了擺手：「別人當然不行，不過雪伊小姐不一樣。」
說著，他拉開抽屜，拿出一份複印件。
「雪伊小姐是我們安達曼俱樂部的貴賓，也是終身會員。既然是雪伊小姐要看，當然沒問題。」
他把副本推到桌邊。
「拿去看吧。不過報名窗口只有三天，我需要儘快得到你們的答覆。」
劉駿伸手接過兩份資料，對照著看了一遍，發現內容、紙張甚至排版都完全一樣。
「謝謝。」
展雪已經站起身，一句話沒說，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劉駿趕緊跟上。
直到兩人上了車，車門關上，展雪才轉過頭，盯著劉駿看了半天。
劉駿被她看得有些心虛，笑道：「小姐，我哪敢替你做主。我只是覺得那份資料有問題，當著艾倫的面，不方便直接說。」
展雪一怔：「什麼問題？」
劉駿把副本遞給她：「你自己看。」
展雪接過來，翻了幾頁。
劉駿說道：「剛才看資料的時候，我發現幾個名字不太對。」
「名字有什麼不對？」
「你仔細看。」
展雪低頭重新翻了一遍。
劉駿伸手指向其中一頁：「這個，保羅·格雷，潛水訓練學校教練。還有這個，彼得·范德貝克，商業潛水公司技術總監。」
展雪看了看：「然後呢？」
「你再看他們名字下面。」
展雪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
劉駿說道：「這兩個人名字下面，都壓著雞蛋花暗紋。」
展雪低頭看去，這才發現紙面上確實有一層很淺的暗紋，像是印刷時順手壓上去的圖案。不仔細看，幾乎不會注意。
劉駿繼續往後翻：「再看這幾個。」
「卡洛斯·羅德里格斯、傑克·莫里森。」他指著名字，「這兩個，全壓在太陽花上。」
展雪的眉頭慢慢皺了起來。
「還有機構。」劉駿翻到另一頁，「安達曼潛水俱樂部。你看，它每次出現，名字都壓在塔尖圖案上。」
這一次，展雪一下來了精神。
她把資料從頭翻了回去。
雞蛋花、太陽花、塔尖。
幾個原本毫不起眼的暗紋，被劉駿這麼一指出來，立刻像換了一副模樣。它們不再像普通底紋，而像是一套藏在資料里的密碼。
劉駿看著她：「明白了？」
展雪抬起頭：「你覺得這是有人故意留下的？」
「不是覺得，是肯定。」
劉駿說得很篤定：「賭局裡傳信號，最常用這種辦法。表面看著什麼都沒有，實際上只要提前知道規則，掃一眼就知道該看誰、信誰。」
展雪看著他：「你以前見過？」
「見得多了。」劉駿說到這裡，反倒有些不好意思：「這其實才是我的專業。」
話一出口，他整個人明顯來了精神。
職業老千干久了，這種手法他實在見得太多。
很多賭局裡傳信號，靠的就是這種不起眼的小動作、小標記。最初韓學濤和包達在麻將館，靠哼歌節拍傳牌，把他坑進套里，也是同一個路子。後來他又跟韓學濤學了不少，自己沒事也喜歡琢磨。
在粵海那段時間，只要手頭不忙，他就往各種局裡鑽，專門盯著那些所謂「公平公正」的賭局找破綻，靠抓老千信號撈點錢。
就在來東南亞之前，他還參加過一個押寶局。那個局很有意思，莊家每次押寶出來，結果其實早就定好了，再通過暗號把信息傳給外面。最後看上去是莊家輸、散客贏，可真正贏走錢的那些散客，跟莊家本來就是一夥的，專門用來殺肥羊。
那一次用的暗號也很簡單，就是一支原子筆。
插在口袋左邊，代表一種結果；插在右邊，又是另一種結果。
劉駿拍了拍手裡的資料：「這份東西跟那個路數差不多。名字壓在哪種圖案上，不是排版巧合，是在分組。」
展雪重新低頭看資料。
劉駿說道：「我現在還不知道這三組分別代表什麼，但有一點可以確定。」
他指著那些名字，緩緩說道：「這些人不是一夥的。」
展雪沒說話。
她重新把資料攤開，從第一頁開始，一個個尋找那些名字，再按照暗紋把人重新分組。
很快，三組名單慢慢清晰起來。
雞蛋花。
太陽花。
塔尖。
等分完之後，再回頭看整份名單，原本雜亂無章的信息，突然有了輪廓。
塔尖這一組，基本都是潛水俱樂部和潛水愛好者。
而她自己的名字，也在這一組。
太陽花這一組則完全不同。
卡洛斯·羅德里格斯，墨西哥前特種部隊成員。
傑克·莫里森，英國皇家海軍退役潛水教官。
名單上這些人，幾乎都有軍方背景。
至於雞蛋花這一組，主要是商業潛水公司、打撈協會，以及相關機構和個人。
展雪看完名單，慢慢抬起頭：「有意思。」
如果是以前，她肯定覺得劉駿的說法是異想天開，但現在她不會這麼想了，她們情報三科不就是這麼傳遞信息的麼。
「所以我剛才才說，我們可能不能參加。」劉駿指了指那份資料，對展雪接著解釋：「這個潛水項目里，明顯藏著我們不知道的內幕。至於安達曼俱樂部知不知道，我也說不準。」
如果把這個潛水項目當成一場賭局，那麼上面明顯有個莊家。
安達曼俱樂部究竟是跟莊家一夥的「群蜂」，還是莊家擺出來吸引肥羊的那塊誘餌，現在還說不清。
既然看不清底牌，就不能急著下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