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厭與盛徵州見面時候,是在郁園的恆溫花園。
盛徵州漫不經心地兩腿交疊坐在椅子上,聞聲側目而來,「霍先生,我老婆還沒梳洗完畢,恐怕你得等一陣。」
霍厭走過去落座,「盛總如今在郁家,倒是不客氣,完全不把自己當外人。」
「確實。」盛徵州端起茶杯淺抿,「我老婆在哪兒我在哪兒,她的家,自然也是我的家。」
霍厭冷眼看去,「你如今這麼糾纏,考慮過小舒的感受嗎?」
盛徵州輕笑,眼尾卻漠然,「只能在乎她感受而不能插手她人生,你這麼喜歡介入她的生活,倒像個說教的長輩,不過也是,你年長我老婆幾歲,當個大哥也夠得上,」
一句話,將霍厭排到了這樣的位置。
並奚落了他不過如此。
可他與盛徵州交鋒過這麼多年。
是他最大的勁敵。
又怎麼會察覺不到盛徵州如今的不同。
甚至一口一個霍先生,待人處事都不一樣。
霍厭眯了眯眼。
隨後,他唇冷冷一扯,「我們明人不說暗話,起碼我喜歡聞舒人盡皆知,我給她最盛大的婚禮,名分、名譽、公開,我全做得到,倒是你,給她的不過是七年隱婚的無名無分,盛總的愛,也跟那七年一樣,拿不出手。」
盛徵州徐徐抬眸。
霍厭古井無波的臉上泛出冷笑,「看來如今的盛總也需要我提醒你一句。」
「你跟小舒婚姻七年,我在你們婚姻里就存在了六年,甚至願意把她的孩子交給我,只為了與你一點瓜葛都不要有,她為了擺脫你、離開你、不惜一切求助於我……」
砰!
拳風又狠又戾。
毫無預兆地狠狠砸在了霍厭的臉上。
他整個人倒退幾步,半張臉都震得發麻,口腔里幾乎是血腥味。
抬頭,對上了盛徵州冷戾到極點的神情。
那是被深深刺痛的暴戾。
他那句話,對如今的盛徵州幾乎是索命的鬼刃,宛若刮骨刀,輕飄飄的每個字都能要了盛徵州的命。
霍厭唇扯了扯。
他猜對了。
盛徵州似乎不記得以前的事了,所以才會對他的這句話勃然大怒。
霍厭舔了舔破了嘴角,一刻沒有猶豫,揮拳就還了回去。
可盛徵州卻並未躲閃,剛剛眼中要滅天滅地的暴戾也在那一刻消散,不避不閃地生生吃下他這一拳。
盛徵州身子踉蹌。
身後傳來聞舒憤怒又驚慌的聲音,「盛徵州!」
霍厭還未落下的拳霎時間頓住。
想回頭,聞舒已經快步跑了過來,多餘的一眼都沒有看他,直直衝向身子虛晃的盛徵州,「你怎麼樣?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盛徵州確實吃了痛。
霍厭那一拳也是下死手,下頜骨幾乎要碎了似的疼,頭都發暈發麻脹痛。
他抬眸,對上聞舒急切的視線,他溫熱的手握住她的,輕輕摩挲安撫,「還好,就是頭暈,視線有些模糊。」
聞舒心臟跳動的像是要蹦出喉嚨。
盛徵州大病初癒,本就在修養康復的重點時期。
卻吃了這麼一拳……
她胸口重重起伏,回頭看霍厭,「霍總,你來,只是為了給我和盛徵州下馬威的嗎?」
霍厭眸子震顫,喉結一滾,「小舒……」
聞舒怒火在中燒,她徹底冷了臉,冰冷的語氣是從未有過的,「曾經我認為你對令儀還有情分,我可以容忍你與令儀偶爾的會面,可我絕不會容忍,你借著那點情分,越界!」
「霍總,一切到此為止,你好自為之。」
她幾乎把話已經說絕。
天知道,她剛剛多恐慌。
盛徵州這條命是她費勁一切拉回來的,是與閻王生生搶贏的,本就還處於虛弱的觀察期,卻被這樣重拳出擊的對待,她萬萬不能容忍。
「小舒,我沒想過做任何讓你傷心的事。」
霍厭心頭像是被碾碎了,他尾音都在抖,想拉住聞舒。
聞舒沒回頭,「霍總,請回吧。」
她握住盛徵州的手,帶著他一步步離去。
盛徵州在經過霍厭時,淡淡瞥他一眼,那一眼暗藏殺機。
霍厭神色怔住。
那一刻竟然嘗到了肝膽俱裂的滋味。
他似乎將聞舒推得更遠了——
-
聞舒一路上都沒說話。
直到回到客廳,她讓盛徵州坐下,「我檢查一下你傷口,抬頭。」
盛徵州靜靜看著她,她沒表情,彎著腰仔細看他開顱過的地方。
確定沒大問題後。
聞舒又拿出一系列檢查工具,一邊給他處理被打的外傷,一邊問:「具體還有什麼不舒服?頭暈頭痛,別的呢?」
他握住她細微發顫的手,「別擔心,我沒事。」
聞舒低著頭好一會兒。
「你們說了什麼?」
盛徵州斂眸,眸中有什麼一閃而過,卻並未任何隱瞞:「他說,你心裡從來沒有過我,不顧一切想要離開我。」
聞舒抿唇。
「你別亂想,都是過去的事了。」她不希望盛徵州受此困擾,他最忌諱情緒大起大伏。
他看著她好一會兒,眼神有那麼一瞬不同。
最終卻只是抬起手抱住她的腰,頭貼到她身上,「那你現在呢?」
「心裡還有我的……一席之地嗎?」
聞舒愣了下。
盛徵州將她抱得更緊,「是不是如他所說的,我的存在對於你來說就是負累和困擾,你厭惡我,不喜我,如今也想要遠離我,對我僅僅是醫患關係?」
他聲音很低,字字句句卻清晰。
清晰到,鑽心刻骨。
竟讓她說不出半句認同的答案來。
同情嗎?
不是。
她這個人從小到大都很軸,她擁有過很少,從來都是被拋棄,被推著走,她想要獨屬於自己的人生都很難,唯獨盛徵州,是她年少時光里就不管不顧認定的。
與其說在偏遠一隅是她救了他。
不如說,那時候他也在給她溫暖和偏愛。
那份執念,不是沒了,是以為自己強求了不屬於自己的,所以才想要放自己一條生路,想要離開。
可如今。
事到如今。
盛徵州暗中為她做過的一切,他的言不由衷,他的忍痛推開,她沒什麼不懂的。
只不過是曾經發生過那些不堪的事,讓她潛意識在應激反應似的害怕。
「你願意讓我留在你身邊,是因為我忘記了過去所有的同情?」盛徵州聲音微啞,「如果我當初沒失憶,你對我,會依舊想遠離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