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話,在這幽寂的深夜裡像是撕開了一道清晰的口子,所有都暴露在天光下,無所遁形。
盛徵州的身形微不可察的僵住。
他低垂的雙眼在那一刻逐漸清晰起來。
這不是夢。
這是現實。
或許是這兩天做過同類的夢境,以至於,他在那一刻竟然沒能區分,只本能的親近她。
想要把她全部融於骨血。
卻沒多想,這一切都是真實的。
不是他可以為所欲為的夢。
他纖長的睫毛動了動,對上了聞舒在月光下的眸子,她被他「欺負」的眼圈紅紅,可眼神卻清明的不像話。
聞舒看著他,「你什麼時候想起來的?」
她已經完全篤定,「不然你不會叫我聞想想。」
這個名字,失憶後的盛徵州壓根不知道,也無人與他提起過,那就只剩一個可能。
盛徵州也確實沒否認。
既然以為一切都是虛幻的夢,他才會叫她這個名字。
只不過,他這是頭一回,自己翻了船。
「沒多久。」盛徵州聲音微啞,他挪開視線,卻不管不顧抱緊她。
「生氣了嗎?」
聞舒忽然就啞口無聲。
她說不上來這種感覺,說生氣好像也沒有,只是覺得她一直期盼他能夠好起來,他卻隱瞞。
「為什麼瞞著我?為什麼還要裝著失憶?」
「怕你不要我。」
他回的沒有半點猶豫,聲音低磁卻夾雜幾分自嘲。
是啊。
他就是這樣一個卑劣的性格。
他也會害怕,這只是鏡花水月,害怕他只要康復,聞舒對他的心軟和包容也會隨之消散,他承擔不了她再度遠離他的後果,這足夠讓他理智崩盤。
寧願,就做那個什麼都記不起來的人。
起碼。
他能夠放下所有,毫無顧忌,用最本真的自己去留在她身邊。
聞舒眸光狠狠一顫。
驕傲如盛徵州,他卻也會有如此卑微的一刻。
她內心生不出半點幸災樂禍,卻仿佛被攥了下,酸澀感席捲。
「我沒說過你恢復記憶會對你那樣。」她深吸一口氣。
「可你也沒回答我,我記憶回來後會像是現在這樣允許我在你身邊。」他鬆開聞舒,緩緩坐起來,將她已經被推上去的睡衣一點點拉下來。
聞舒瞬間失聲。
「所以你問的時候,就是在試探我的態度。」
盛徵州沒避諱,「我在你面前做不到那麼勝券在握,我只能通過這種卑劣的方式,來確定我是否有那個資格和機會。」
他斂眸,伸手觸碰聞舒的手指。
見她沒縮回去,便寸寸相扣。
「想想。」他低聲喚,「眼睜睜失去你的痛苦,我不想再承受第二次了。」
在他與聞舒被強制綁定,他那一刻除了對盛家的恨,其實內心深處是一種連他都不敢直視的慶幸和救贖感。
慶幸她被算計,卻仍舊送到了他身邊。
那一刻,他想讓盛家付出代價。
卻也想要跟她好好的經營婚姻,他想要給她一個幸福的家庭,一段讓她可以忘卻幼年陰影的愛情。
可老天並不眷顧他。
他患病了。
沒有任何退路。
他給不了聞舒最好的一切。
他無法自私到底地用感情捆綁住她的後半輩子,讓她承擔承受他因病亡故的痛苦。
他只能忍著巨大的心理痛苦,去讓她從他這一片沼澤里脫身。
眼睜睜地將她推的越來越遠。
眼睜睜的看著他與她的婚姻走到盡頭。
看著她決絕離去。
卻無法言說任何不舍。
這不是陣痛,是長達七年的折磨與重創。
他潰散的精神世界,無法再承受一次了。
所以他害怕。
被家族裡的牛鬼蛇神算計,他沒怕。
被親生父親綁架謀殺,他沒怕。
唯獨,怕她身邊再沒有他的一席之地。
聞舒坐起來,就著月光看他,竟然會有些手足無措起來。
「我卑劣,陰暗,為達目的不擇手段,整個人從小到大都被泡在陰暗不能見光的沼澤里生存,我不知道,該用什麼方式對你好,才算真的好。」
盛徵州喉結在顫,他掀起眼帘,那一刻,她竟然看到了他眼中的濕潤。
聞舒愣住。
他身體向前傾,直到額頭抵在她的肩膀。
「聞想想,你告訴我,我應該怎麼做才好。」
他聲音很低,低到縹緲。
啪-
腿上似乎被什麼砸了一下。
明明輕如鴻毛的重量,卻似乎要把她骨頭都擊穿。
她低頭,看到了褲腿上已經洇開水漬,那是他的眼淚。
聞舒盯著那處許久,仰起頭,閉了閉眼,「我沒說過你恢復記憶就會跟你一刀兩斷老死不相往來。」
「那我們以後會如何?」
他握住了她的手,竟生出一份難纏。
非要她一個明確再明確的答覆。
聞舒張了張嘴。
竟有些難以啟齒。
乾脆翻身躺下,用被子把自己捲起來,「明日事,明日說,別打擾我睡覺。」
盛徵州看著她蜷成一團的背影。
須臾,他也躺下,然後貼在她後背,「好,那我明天再問你。」
「……」
聞舒其實沒太睡踏實了。
後半段夢裡,全都是這些年的種種。
還有盛徵州一次次為她做過的那些事。
甚至是信託公司的那些話。
等他死後,年年準時給她一筆錢。
匯成了讓她難以脫身的堡壘。
次日。
她睜開眼的時候,盛徵州已經起了。
她洗漱好下樓,就看到他已經坐在餐桌,回過頭看她,那雙本就生的漂亮的眼睛在看她時候直穿人心,明明視力還未恢復,看她時候卻直勾勾。
已經看不出,這雙本該淡漠的眼,也曾為她流淚。
「睡得怎麼樣?」他問。
聞舒腳步立馬一頓,「挺好。」
盛徵州幫她拉開椅子,一手倒牛奶,又看著她,「我,現在算你什麼人,我們之後是什麼關係。」
聞舒險些沒把那口牛奶咽下去。
誰家好人一大早一點鋪墊都沒有,追著就問。
她忍不住瞪著他,「你自己吃吧。」
她扭頭就走人。
腳步生風,恨不得立馬飛走。
盛徵州也沒攔著她,反而唇畔淡淡勾了勾。
他的聞想想,他最了解。
看了眼聞舒僅僅咬了一口就落荒而逃的麵包,他接過來,繼續吃。
郁衍為過來時候,直接坐在了他對面。
「你再不恢復記憶,公司可就要亂套了。」
他巴不得盛徵州趕緊滾出去。
盛徵州慢條斯理放下叉子,「一會兒秦樺會送來幾份協議合同,你簽個字。」
郁衍為蹙眉,「什麼?」
盛徵州沒回答。
秦樺來的很快,還帶來了其他幾個西裝革履的男士。
「盛總,這是律師擬的,公證這邊也處理過了。」秦樺上前,拿出幾份文件。
盛徵州推到了郁衍為面前。
「看看,如果沒問題就簽了。」
郁衍為蹙眉,翻開看了看,卻很快神色嚴肅起來,甚至稱得上震驚,「盛徵州,你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