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百里清撞進了一個溫暖堅實的懷抱。
是齊雲。
他在電梯抖動時就下意識張開手臂穩住身形，恰好接住了踉蹌倒來的百里清。
百里清整個人僵住了。
她的臉貼在齊雲的胸口，能聽到那強健有力的心跳聲，咚咚，咚咚，在死寂的黑暗中格外清晰。
而齊雲也愣住了。
懷中的人比想像中更輕、更瘦，骨架纖細得仿佛一折就斷。
但她身上傳來的不是預想中的酸腐氣味，而是一種冰冷的甜香。
最要命的是觸感。
百里清的整個上半身幾乎都貼在了齊雲身上。
隔著兩層衣物，齊雲能感覺到她纖細的腰肢、單薄的肩膀，以及胸口那柔軟卻富有彈性的驚人觸感。
「抱、抱歉……」百里清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帶著前所未有的慌亂和羞窘。
他絕對很嫌棄我吧，啊啊啊，好想死啊。
她想掙脫，但電梯又一次輕微晃動，讓她不得不下意識抓緊了齊雲的胳膊。
「別動，抱緊我。電梯可能還沒穩。」齊雲的聲音在頭頂響起。
他的手環住了她的腰，將她更牢地固定在自己懷裡，防止她再摔倒。
這個動作讓百里清徹底僵成了雕塑。
被、被抱住了……
他的體溫好高……
心跳聲好大……是我的還是他的？
他沒有嫌棄我。
她的大腦一片空白，所有的殺手本能、所有的社交恐懼，在這突如其來的親密接觸面前全部死機。
她像只受驚過度的小動物，一動不敢動，連呼吸都屏住了。
齊雲讓自己的聲音儘量平穩：
「應該只是能源系統切換的瞬間波動。很快就好。」
百里清慢慢放鬆了一點點。
這個小小的動作，讓她聞到了一股花香。
乾淨，溫暖，有陽光曬過的感覺……
有這樣的味道，這個人應該是個好人。
百里清不知道的是，這是齊雲沾染上的夏冉的味道。
她突然意識到，這是她成年後第一次和異性如此近距離接觸。
不，不僅是異性。是第一次和「人」這樣接觸。
「嗡……」
電梯內的燈光重新亮起！
光明瞬間驅散黑暗。
兩人還維持著相擁的姿勢，在突然亮起的燈光下無所遁形。
百里清的第一反應是猛地推開齊雲，力道之大讓齊雲都踉蹌了一步。
在剛才的顛簸和擁抱中，她那頭總是嚴密遮擋臉龐的凌亂長發，被徹底蹭開了。
此刻，她站在電梯明亮的燈光下，整張臉毫無遮掩地暴露在齊雲眼前。
齊雲在站穩的瞬間，抬眼看向她——
然後，愣住了。
他見過很多漂亮女孩。
璃的清冷絕艷，夏冉的明媚，雲琳的傾國傾城……但眼前這張臉，是另一種截然不同的、近乎破碎感的美。
皮膚是常年不見陽光的、瓷器般的蒼白，在燈光下幾乎透明，能看到淡青色的纖細血管。
臉頰瘦削，下巴尖尖，帶著營養不良的脆弱感。
眉毛細而淡，是自然的淺棕色，眉形姣好。
鼻子小巧挺直，唇色很淡，是淡淡的粉，唇形優美但此刻因為緊張而微微抿著。
她看起來年紀很小，有種長期宅居的、缺乏生氣的蒼白，但正是這種蒼白和精緻五官的結合，產生了一種易碎又驚艷的美感。
齊雲看得怔住了：
「你還挺好看好看。」
百里清像是被這句話燙到，猛地回過神來。
臉露出來了！
被他看到了！全部！
「啊……」她發出一聲短促的、幾乎聽不見的驚呼，手忙腳亂地用手去扒拉頭髮，想重新遮住臉。
但頭髮在剛才的顛簸中有些打結，她越是著急，越是弄不好，幾縷髮絲頑固地黏在臉頰旁。
反而讓那張驚慌的小臉在髮絲間若隱若現，更添了幾分凌亂的美感。
齊雲看著她慌亂的樣子，感覺有些好玩。。
「需要幫忙嗎？」他問。
「不、不用！」百里清終於把大部分頭髮重新撥到臉前，恢復了那副「流浪漢」模樣，只是耳尖和脖子都紅透了，暴露了她內心的不平靜。
她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破襯衫的衣角，這是她極度緊張時的習慣動作。
電梯恢復了平穩運行，緩緩向頂層上升。
但氣氛已經完全不一樣了。
百里清死死低著頭，恨不得把自己縮進地里。
但她的心跳快得不像話，耳邊反覆迴響著那兩個字：
「好看。」
他說我好看……
不是醜八怪，不是怪物，不是「那個陰沉的傢伙」……
是好看。
一股陌生又滾燙的情緒，從心臟最深處漫上來。
她已經太久太久沒有聽過別人評價她的外貌了——除了那些充滿惡意的詞彙。
小學教室，午後。
幾個男生圍著她，鬨笑著。
「醜女！醜八怪！」
「看她頭髮像雞窩！」
「臉上出了個痘痘，真噁心！」
「離她遠點，會傳染的！」
一塊橡皮砸中她的額頭。
鬨笑聲更大了。
那是她最後一次「暴露」在別人視線里。
從那以後，她開始留長髮，越長越好，最好能遮住整張臉。
她學會了低頭，縮肩，降低存在感。
好像殺了他們啊。
後來，來到了海島上，這裡再也沒有了法律。
她發現殺人比和人相處簡單多了，死人不會評價你的外貌，不會嘲笑你，不會用噁心的眼神看你。
她用頭髮和破衣服築起盔甲，把自己包裹成一個「看不見臉、看不出性別、惹人厭的流浪漢」。
這樣最好，沒人會注意她，沒人會靠近她，安全。
可剛才……
那個男人，在看到她臉的一瞬間，說的是「好看」。
他當時的眼神……是真實的驚艷。
百里清悄悄抬起一點眼帘，從髮絲縫隙里偷看齊雲。
他真覺得我好看嗎？
還是只是客套？
可是客套的話……會說「好看」這麼簡單的詞嗎？
而且他剛才抱我的時候……手臂好有力，胸膛好暖……
她的臉更熱了，趕緊又低下頭。
我在想什麼啊！
我或許也能被喜歡嗎？
也會有人喜歡我嗎？
在百里清腦海中不斷思考的時候。
電梯「叮」一聲，到達頂層。
門開了，率先到達的是百里清的樓層。
百里清同手同腳地「飄」出去，全程不敢抬頭。
或許這是唯一一個覺得我好看的人了。
百里清腳步一頓，扭回頭說道：
「要，要和我，那個，認識一下嗎？」
話剛說出口，百里清就後悔了，什麼叫來我房間坐坐啊。
沒等齊雲回答，百里清就趕忙繼續說道：「我說錯話了，再見！」
說完這句話後，百里清以近乎逃跑的速度沖回自己房間，「砰」地關上門。
背靠著冰冷的門板，她滑坐在地上，大口喘氣。
心跳快得像要蹦出胸腔。
她慢慢抬起手，看著自己蒼白纖細的手指，然後，鬼使神差地，將臉頰旁那縷總是刻意垂下的長髮，輕輕撥到了耳後。
她站起身，走到浴室鏡子前。
鏡子裡的人蒼白，瘦削，眼睛因為情緒激動而氤氳著水汽，嘴唇被自己咬得泛紅。
這就是……他說的「好看」嗎？
她看了很久，然後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碰鏡子裡自己的臉頰。
「好看……」她無聲地重複這個詞，嘴角不受控制地，一點點、一點點地彎了起來。
齊雲看著跑回房間的社恐女孩，這女孩挺有趣的。
不過之後，估計也不會再見面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