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以為這位同樣充滿野心的科技狂人會被這個計劃點燃，然而，出乎方辰星意料的是，馬斯克並沒有表現出那種狂熱。
他端著空酒杯，在寬敞的休息室里來回踱步了幾圈。原本掛在臉上的壞笑逐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重、嚴肅，甚至帶著幾分焦慮的神情。
「方……」馬斯克停下腳步，伸手揉了揉自己亂糟糟的頭髮，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其實……我對這款車，現在還有很多、很多不滿意的地方。從工程學到軟體邏輯，它離我心目中完美的形態還有一段距離。只是由於早期燒錢太猛，投資人和華爾街給我的資金壓力太大，我不得不把它作為一個『半成品』，提前拿出來向市場交差。」
這是馬斯克第一次在方辰星面前展現出如此脆弱和底氣不足的一面。聽完方辰星那宏大的亞洲銷售計劃，他沉吟了片刻，繼續說道：
「但它依然會驚艷大眾的眼球，不是嗎？它已經在改變規則了！」方辰星微微皺眉，他不明白馬斯克在顧慮什麼。作為大股東，方辰星在這台車上投入了真金白銀，他比馬斯克更渴望看到它席捲全球。
「我當然不懷疑它的吸引力。方，這是我所有的心血，也是我把科技融入生活、改變人類出行方式的最佳環保力證。」
馬斯克苦笑了一下，將空酒杯放在茶几上，眼神變得極其犀利，「但是，方，你不要用賣網際網路軟體的思維來賣車。汽車不是裝在盒子裡的手機，不是你打包、裝箱、海運到亞洲，交到消費者手裡就算完成交易了。那是一台重達兩噸、在路上高速行駛的鋼鐵猛獸！」
他豎起三根手指，一字一頓地拋出最致命的現實問題：
「第一，售後網絡在哪？誰來修？第二，特種零部件的海外倉儲怎麼解決？第三，也是最要命的一點，我的老天，『產能地獄』！我們現在的超級工廠，連交付北美預訂客戶的產能都遠遠達不到，如果現在貿然向亞洲同步開閘，供應鏈一旦崩潰，那些交了錢卻提不到車的憤怒消費者，會把我們的品牌形象徹底撕碎！」
見方辰星收起了之前那種激進的姿態，開始認真傾聽，並且沒有立刻插嘴反駁，馬斯克猶豫了幾秒，最終咬了咬牙，說出了自己最初、也是最保守的打算：
「方，我向你交個底。初期，也就是未來的一到兩年內，我只會在美國的紐約和洛杉磯（LA）——這一東一西兩大擁有極高基礎設施和科技接受度的城市，去建立少量的直營體驗店進行小規模交付。」
馬斯克緊緊盯著方辰星的眼睛：「我們這台車最大的賣點是什麼？不是那塊大屏幕，而是潛藏在系統底層的科技——自動駕駛（FSD）的測試版算法！這套算法現在就像個嬰兒，它需要在這兩個城市特定、複雜的路況下進行海量的『小白鼠測試』，收集數據，進行OTA升級。在它沒有徹底穩定下來、沒有停止那種毫無邏輯的幽靈剎車之前，我甚至對整個北美市場，都沒敢抱有全面鋪開的預期。」
聽完馬斯克這番堪稱「肺腑之言」的商業邏輯，方辰星陷入了沉思。他不得不承認，自己剛才確實被龐大市場的利潤蒙蔽了雙眼，忽略了硬體製造最殘酷的物理規律。
「我理解你的顧慮，埃隆。產品質量和算法疊代確實是核心命脈。」
方辰星的大腦飛速運轉，很快想出一個折中的替代方案：「那這樣，我們不在亞洲全面鋪開。我們先走精品路線，搞飢餓營銷！我們在漢城、東京或者上海，只設一兩家品牌展示中心。首批限購數量發售，甚至只賣給有一定社會地位的意見領袖。我們的目的不是為了走量，而是先把市場的熱度炒起來，搶占用戶心智，提升全球範圍內的關注度。這對你後續融資絕對有好處。」
本以為這個完美結合網際網路思維和品牌調性的方案能讓馬斯克鬆口，但令人意外的是，馬斯克聽完後，不僅沒有點頭，反而極其堅決地、甚至帶著無可奈何的苦澀，用力搖了搖頭。
「方，你還是沒明白最核心的阻力在哪。我和你明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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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斯克走近方辰星，壓低了聲音，語氣中透出一種令人不安的凝重：「這已經不是商業策略的問題了。自動駕駛依靠的是什麼？是車身周圍那幾個高清攝像頭、毫米波雷達實時掃描構建的模型，以及精準、精確到厘米級的高精地圖數據！」
他指了指腳下的地板，繼續說道：「一旦這台車行駛在亞洲的街道上，它就會像一個敏銳的地圖收集者，每時每刻都在收集沿途的路網信息、建築布局，甚至行人特徵。這會引發極其敏感、致命的國家數據安全糾紛！而且，相關的亞洲國家對於這種由電腦控制、在公共道路上行駛的機器，根本沒有完善的法規。一旦發生車禍，誰來承擔責任？是駕駛員，還是我的算法團隊？」
馬斯克深吸一口氣，拋出最後一個難題：
「退一萬步講，方，就算我相信你手眼通天，能擺平亞洲的政客，能解決數據歸屬權，能搞定所有的法律免責條款……我們面前還有最後一步，也是不可逾越的一步——說服我們的政府，批准這台帶有『人工智慧與高精度測繪技術』的硬體，合法出口。」
聽到這句話，方辰星原本輕鬆、自信的表情瞬間凝固。那雙總是深不見底的黑眸，第一次因為震驚而睜大了不少。
這已經不是單純的商業壁壘，這是無形的政治高牆。
「你的意思是……」方辰星的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聲音微微有些發緊，眼神從商業的狂熱轉為了極度的意外與凝重，「這台車，或者說這套自動駕駛系統，已經被美國商務部……列入高級別的『科技管制與出口限制』名單了？」
馬斯克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看著他，緩緩地點了點頭，然後又搖了兩下頭。
休息室里頓時安靜了下來，只有門外隱隱傳來的弦樂聲，顯得如此荒誕而諷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