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室牆上一盞仿古壁燈,發出微弱的電流聲。
「不是,埃隆,你先等等。」方辰星實在是被馬斯克剛才那番危言聳聽給氣笑了。他身體微微前傾,盯著眼前這位頭髮有些凌亂的科技狂人,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的調侃和銳利,「你這搞得跟『點頭巴薩搖頭皇馬』似的,倒是給我一句準話,這事兒到底是行還是不行?」
方辰星是真沒看懂馬斯克這如過山車般的情緒轉折,乾脆收起了委婉,準備打破砂鍋問到底。在他看來,只要能賺錢,只要能搶占市場,一切壁壘都應該被資本的推土機剷平。
馬斯克看著方辰星誓不罷休的架勢,苦笑了一聲,重新走回沙發前重重地坐下。他雙手用力搓了搓臉頰,試圖讓自己因為酒精和焦慮而有些混沌的大腦清醒一些。
「方,你誤會我的意思了。」馬斯克抬起頭,那雙眼睛裡閃爍著極其複雜、交織著狂熱與忌憚的光芒,「目前我說的這個型號的電車,肯定還沒有上美國商務部的『出口管制』名單。說到底,這輛車連真正意義上的量產下線都還沒做到,在政客眼裡還只是個停留在圖紙和測試場裡的玩具,根本沒上市呢!」
說到這裡,馬斯克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他豎起一根手指,輕輕敲擊著面前的玻璃茶几:「但你我都清楚,它並不僅僅只是一輛裝了四個輪子的沙發。它是一個高度集成的移動智能終端!這裡面的高轉速電機技術、複雜的電池管理系統(BMS),特別是那套還在不斷餵數據的智能駕駛自動算法,這些全都是我們用錢砸出來的技術壁壘。一旦把這東西貿然大規模推向亞洲,你以為那些虎視眈眈的競爭對手不會買回去做逆向工程嗎?更要命的是,華盛頓的那幫政客一旦反應過來這套自動駕駛系統包含著怎樣恐怖的數據測繪能力,他們肯定是會立刻出台嚴苛的技術管控法案,來防止這種核心技術流出的!」
方辰星聽完這番深入的技術與政治雙重剖析,原本緊繃的神經這才舒緩了一些。他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向後靠在椅背上。
「嚇我一跳,說半天,這些最壞的情況都還只是你的推測和預判。」方辰星端起酒杯,輕輕晃動著裡面的液體,眼神重新恢復那種運籌帷幄的從容,「埃隆,我承認你的擔憂在宏觀層面上非常有遠見。但同樣的,你得明白,無論它搭載了多麼超前的科技,最終在消費者眼裡,它也只是一輛用於出行的交通工具。只要它是商品,它就有著天然的流通屬性,資本和市場是不可能允許它只限購在美國境內的。」
「這當然不會,我從來沒想過只把它賣給美國人。」馬斯克立刻反駁,但隨即眉頭又緊緊皺在了一起,顯得極其掙扎,「我要說的核心痛點是……在未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裡,受限於我剛才提到的技術保護和政府潛在的干預,極有可能在美國以外的地方,根本無法獲批建廠、進行本地化製造。所有的核心零部件,都必須在本土生產。這樣一來,光靠我們在加州那個還在產能地獄裡掙扎的工廠,絕對不可能滿足你所描繪的那種——在亞洲各大城市鋪開直營店、同步分銷的龐大計劃。連車都造不出來,拿什麼去搶占市場?」
面對馬斯克拋出的這個堪稱無解的現實難題,方辰星聽完,卻比他樂觀不少。在方辰星看來,這老小子敢情是受迫於矽谷那幫投資人的壓力,加上對技術的極度保護欲,自己把自己給嚇著了。
方辰星的商業邏輯非常簡單粗暴:法無禁止皆可為。只要美國政府今天沒有明令禁止這輛車出口,那就沒有什麼是不可能的。
用限量的名義也好,用整車進口的名義也罷,只要能把車運過去,就能把錢賺回來。
他清清嗓子,放下酒杯,眼神變得前所未有的認真,直視著馬斯克的眼睛回答道:
「埃隆,我想你可能低估了亞洲那片土地上正在發生的變化。你要知道,在中、韓、日這三個國家的汽車市場,就蘊藏著完全超乎你想像的、無限大的前景。這些國家,正在崛起著數量龐大、有著恐怖消費能力,並且對新事物有著極強渴求的中產階級乃至新貴階層。」
方辰星的聲音極具煽動性:「他們已經厭倦了BBA那些老掉牙的燃油機轟鳴,他們需要新的社交貨幣,需要能彰顯他們獨特品味和前衛思維的科技產品!只要我們在那裡建幾個極具未來感的展示廳,讓他們親眼見證電車才是不可逆轉的未來,並讓他們搶占到『成為第一個擁有這個品牌』的虛榮心。我向你保證,這能帶來的溢價和利潤,絕對比在美國本土要瘋狂十倍。光是現在在腦子裡想想那個財報畫面,我都會忍不住合不攏嘴的。」
方辰星拋出的這個誘餌不可謂不巨大,幾乎是把一座金山直接推到了馬斯克的面前。
然而,眼前這位已經取得過數次成功、性格執拗到近乎偏執的科技狂人,顯然也不是一個聽到金錢的響動就會馬上鬆動原則的人。
馬斯克沒有反駁,他只是陷入了深深的沉默。他的目光死死盯著茶几上的酒杯,大腦仿佛一台高速運轉的超級計算機,在瘋狂評估著方辰星這個計劃里的收益與風險。
十幾秒鐘的時間,在安靜的休息室里顯得格外漫長。
最終,在方辰星充滿期待的目光注視下,馬斯克緩緩抬起頭,卻依然堅定地、輕輕搖起了頭。
「抱歉,方。」馬斯克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但更多的是不容動搖的固執,「如果是關於產品設計、底層代碼或者電池技術的要求,我會非常認真,並且非常願意在這個房間裡和你討論到天亮。但是……現在去談什麼全亞洲的同步分銷,我覺得時機完全不對。我的團隊、我的工廠,甚至我自己的腦容量,都已經沒有多餘的精力去應付海外市場的法規、海關、售後網絡以及那些未知的政治風險了。」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極其懇切:「至少現在絕對不行。我的首要任務是讓它活著走下流水線。以後等它真正完善了,產能穩定,我們再根據北美的市場反饋,來討論你這個宏大的亞洲計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