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雲逸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聲音依然是那種平淡的、近乎慵懶的語調,「你們認定我是那個所謂的權限者?」
「不是認定。」為首的獵殺者搖了搖頭,豎起一根手指,在昏黃的燈光下晃了晃,「是確認。」
「我們確認你是權限者。」
「倒不是說看出了你的真正實力,而是你表演時如同真神降臨一樣,沒有任何的缺點才是最大的缺點。」
雲逸沉默了兩秒。
「我不知道什麼權限者,也不知道什麼輪迴者,更不知道什麼輪迴樂園。」
他的語氣真誠得無可挑剔,甚至還帶上了一點恰到好處的困惑,「你們是不是認錯人了?」
夜風穿過花園,吹動他額前的碎發。
那雙眼睛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清澈,像一個真正的、普通的六歲孩子該有的樣子。
沒有人說話。
獵殺者們面面相覷了一瞬。
然後,他們齊聲笑了。
不是嘲諷,而是一種發自內心的、近乎憐憫的笑——像在看一個溺水的人拼命抓住最後一根稻草。
「認錯?」一個身材異常魁梧的獵殺者從陰影中走出來,肩膀寬得像一扇門板,脖子上的青筋像樹根般盤踞著,「你說你一個六歲的孩子,被九個人圍住了,站在你面前的都是要殺你的人。」
「你不想著跑,不哭著喊爸爸媽媽,你站在這裡跟我們講道理?而且講的還是這種大道理?這就是最大的破綻。」
為首的獵殺者接話,聲音輕了下來,幾乎稱得上溫柔。
「你不是本地人。」
「你肯定是個權限者。」
「至於為什麼不是獵殺者——很簡單,你太高調了。」
「高調、狂妄、不遮掩。」
「在這個年齡段,沒有任何一個輪迴者會這麼做。」
「輪迴者輪迴了上百個世界,經歷了上百次生死搏殺,早就學會了什麼叫『藏』。」
「但權限者不一樣。」
「你從出生起就站在聚光燈下,生在這個世界最頂級的豪門,五歲拍電影,六歲火遍全球——你的一切都是公開的、透明的、放在陽光下給人看的。」
「這種活法,獵殺者做不到。」
「他們沒有這個底氣,也沒有這個資格。」
「但權限者有。」
他往前邁了一步,靴子踩在鵝卵石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所以我們才敢百分百確認你不是獵殺者,而是權限者。」
他的嘴角緩緩咧開,露出兩排發黃的牙齒。
「而且——我們不只是自己來了。」
話音落下,花壇後面的灌木叢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
是人。
很多人。
從黑暗中走出的不是獵殺者,而是普通人。
男人、女人、老人,穿著普通的衣服——有的明顯剛從睡夢中被叫醒,睡衣、拖鞋、凌亂的頭髮。
他們的眼神空洞而茫然,像剛被注射了鎮定劑,意識還沒有完全清醒。
但在那層茫然之下,有什麼東西在緩慢地、不可逆轉地發酵。
他們的身體也在發生變化:一個中年男人的手背浮現出不自然的青色紋路,像靜脈被撐到了皮膚表面;一個老年婦女的脊柱發出細微的咔咔聲,身體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佝僂,又在佝僂之後重新挺直,像是被什麼東西強行拉扯著。
空氣中瀰漫起一股淡淡的鐵鏽味,混雜著某種化學製劑的刺鼻氣息。
雲逸的目光從那些人臉上一一掃過。
然後,他的表情變了。
「他們是……」
「沒錯。」為首的獵殺者點了點頭,聲音裡帶著奇異的驕傲,「他們是本地人。」
「這個世界土生土長的本地人,與輪迴樂園沒有任何關係。」
「純粹的原住民。」
「畢竟要獵殺一個權限者,總得有些作為試探的炮灰吧。」
雲逸沒有說話。
他的目光停留在最前面的一個男人身上。
大約四十多歲,穿著皺巴巴的格子襯衫,頭髮花白,臉上布滿皺紋。
身材已經走樣,但依然能看出曾經健壯的輪廓。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寫滿了疲憊和痛苦,但當他看向身邊的獵殺者時,那雙眼睛裡忽然亮起了光。
那是一種……父愛的光。
「他是我爸。」
站在陰影里的一個獵殺者開口。
聲音很年輕,但他的臉已經看不出任何年輕的痕跡——皮膚鬆弛,顴骨高聳,像老了三十歲。
「他以前是建築工人,在工地上幹了二十年,攢錢供我讀書。」
「我沒告訴他我要做什麼,輪迴者的事從來沒跟他說過。」
「但他還是願意幫我。」
「我說我需要他的幫助,他就來了。」
「他說,『兒子的事就是我的事』。」
雲逸的目光移向另一邊。
一個女人,大概五十多歲,頭髮花白,穿著碎花睡衣。
她的手臂上已經出現明顯的畸形,骨頭在皮下扭曲成不自然的弧度,但她渾然不覺——或者說,她已經感覺不到了。
她只是站在那裡,目光呆滯地看向前方。
她的身邊站著一個獵殺者,高大、畸形、面目全非。
「那是我媽。」又一個獵殺者開口,聲音悶悶的,「我沒告訴她真相,只說我生病了,需要她幫個忙。她就來了。」
雲逸的視線終於收了回來。
他看向面前這九個獵殺者,看向他們身後那些被強行改造成武器的普通人——那些父親、母親、叔叔、阿姨,那些在這個世界上曾經平凡地、普通地活著的原住民。
空氣很安靜。
靜得能聽見遠處公路上偶爾駛過的車聲。
然後,雲逸開口了。
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你們把他們變成了這樣?」
「不這樣打不過你啊。」
為首的獵殺者理直氣壯,甚至還聳了聳肩,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我們都知道你是權限者了,那你的實力肯定比我們強,所以總要找點幫手吧。」
「而且這些幫手還特別好用。」
「要知道有你們這些權限者作為保底,我們這些獵殺者身份就算不高,但也不低。」
「至少一個好的家庭是肯定的。」
「而一個好的家庭肯定是有一對好的父母。」
「而我們只需要告訴他們『我生病了』、『我需要你』,他們就會為你做任何事。」
「不需要解釋,只需要裝作難受的樣子。」
「他們就會心甘情願地接受了基因改造,心甘情願地變成了這副鬼樣子,心甘情願地站在這裡,幫我們去殺一個六歲的孩子。」
「他們的愛是獻給我們的,我們的殘忍是獻給他們的。」
他歪了歪頭,笑容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猙獰。
「多完美的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