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張開雙臂,像是在擁抱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然後笑容忽然收住了。
因為他看見了雲逸的眼睛。
那雙眼睛變了。
不像六歲小孩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一種很沉、很重的東西,像是某種古老的、沉睡的力量正在甦醒。
「你們既然是通過看電影認識我的。」
雲逸的聲音很平靜。
平靜得像是在對一個將死之人說話。
「那應該也知道,曦生元童掌管晨光、生命、淨化、庇護,最見不得百姓受苦受難。」
「尤其是那種不把自己父母當人的。」
「利用父母的愛來洗腦,進行殘忍的基因變異和實驗,把活生生的人改造成一次性武器。」
「你們不只是要殺我。」
「你們在踐踏一切。」
他往前邁了一步。
一步。
只是輕輕的一步。
但在他邁出這一步的瞬間,身上的居家服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月白色的短款神袍,衣擺處繡著初生新芽的紋路,在夜色中散發著淡淡的暖金色光芒。
他的頭髮在變——從普通的黑色短髮,一寸一寸地褪成白金色,蓬鬆柔軟地垂落在額前,像被晨光洗過的麥浪。
他的眼睛也在變。
那雙在昏黃燈光下清澈見底的黑色眼瞳,正一點一點地變成澄澈的鎏金琥珀色。
金色的光從瞳孔深處亮起,像黎明時分地平線上的第一縷陽光。
他的皮膚也在變。
淡淡的暖金色光暈從身體內部透出,將周身籠罩在一層柔和的光華之中。
那不是燈光,不是反射,而是從骨髓深處湧出的、純粹的、屬於神明的光芒。
赤足。
白金色的短髮。
鎏金的琥珀瞳。
月白鑲金邊的神袍。
淡淡的暖金色晨光。
曦生元童。
——電影中那個赤足站在晨光里的孩子,此刻正站在夜色中的花園裡,站在九個獵殺者和無數被改造成武器的普通人面前。
沒有特效,沒有化妝,更不是演技。
而是真正的、活生生的、降臨於人間的神明。
夜風忽然停了。
空氣凝固了。
九個人的瞳孔在那一瞬間同時收縮到了極致,像針尖一樣細。
呼吸停滯,心跳漏拍,血液仿佛也停止了流動。
花壇後面、車庫陰影里、圍牆腳下,那些被改造的普通人茫然地抬起頭,混沌的眼眸中倒映出那團暖金色的光芒。
月白色的神袍在夜色中輕輕飄動。
赤足踩在鵝卵石地面上,腳趾微微陷入碎石間,卻沒有任何不適的痕跡。
白金色的碎發被一層極淡的光暈托起,像每一根髮絲都有了生命,在夜風中輕輕搖曳。
那雙鎏金色的瞳孔看向前方——不是俯視,不是睥睨。
而是一種……
悲憫。
那是一種超越了憤怒、超越了仇恨、超越了所有個人情緒的眼神。
像是站在時間的長河之上,看著河水中掙扎的螻蟻,想要伸手去撈,卻知道有些螻蟻註定會被沖走。
那個眼神無法描述,無法形容,更不可能演出來。
因為演出來的眼神,無論多逼真,總有一絲「表演」的刻意——一絲「我在演給你看」的痕跡。
但云逸的眼裡沒有刻意。
那是一種從靈魂深處溢出的、本能的、不加修飾的注視。
九個獵殺者中,至少有五個在這一刻不由自主地後退了一步。
是恐懼的本能。
為首的獵殺者沒有退。
但他想起了雲逸說的那句話——「你們會死」。
當時他以為那是恐嚇,是虛張聲勢,是一個還沒成長起來的權限者在強撐場面,是想要靠這種方式把他們嚇跑。
但現在,他也明白了從一開始就理解錯了。
那也許不是恐嚇。
那可能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就像一個人告訴一隻螞蟻「你擋路了」——不是在威脅,只是在陳述一個物理事實。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喉嚨卻像被什麼東西卡住了,發不出任何聲音。
雲逸動了。
他沒有看那些獵殺者,目光越過他們,落在那群被改造的普通人身上。
那些男人,那些女人,那些穿著睡衣、拖鞋、皺巴巴襯衫的普通人。
他們站在那裡,眼神空洞,身體扭曲,青筋暴起,骨骼變形。
他們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甚至不知道自己變成了什麼。
雲逸抬起手。
掌心朝上,五指微張。
一團暖金色的光芒從掌心亮起——不是那種刺目的、灼熱的、像太陽一樣耀眼的光,而是一種柔和的、溫潤的、像春天早晨第一縷陽光穿過薄霧照在臉上的光。
那團光芒從掌心升起,緩緩擴散,像漣漪一樣向四面八方盪開。
光芒所過之處,空氣變得溫潤,草葉上的露珠折射出細碎的光點。
獵殺者們下意識地繃緊了身體,以為要迎來某種毀滅性的攻擊。
但什麼都沒有發生——光芒甚至沒有刻意繞過他們,只是從他們身邊流過,像一條溫暖的小溪繞過石頭,流向更遠的地方。
流向那些被改造的普通人。
光芒觸及他們的一瞬間,所有畸變同時開始消退。
手臂上不自然的青色紋路一層層褪去,像墨水滴入清水;肩胛骨發出細微的咔咔聲,骨頭在復位,肌肉在鬆弛,血管在修復。
那些扭曲的肘關節、痙攣的手指、錯位的脊柱——所有在基因藥劑作用下變得瘋狂而畸形的身體部位,都在暖金色光芒中同時回歸到正常的、健康的、屬於人類的狀態。
不過三五秒。
一切歸於平靜。
最先反應過來的是那個穿格子襯衫的中年男人——那個建築工人。
他眨了眨眼,像從一場漫長的噩夢中醒來,低頭看了看自己恢復如初的手臂,又抬頭看了看周圍:昏黃的路燈、陌生的花園、九個面目猙獰的人、一個渾身發光的小孩。
「我……在哪?」
聲音沙啞,帶著茫然。
他翻來覆去地看著自己的手,瞳孔微微放大,嘴唇哆嗦了兩下,然後——
「啊——!」
一聲短促的驚叫,他兩腿一軟,直接坐在了地上。
碎花睡衣的老太太緊隨其後。
她低頭看著自己原本扭曲如雞爪的右臂——此刻已經恢復了正常的形狀,手指柔軟地舒展開來。
她緩緩抬起頭,渾濁的眼睛看向雲逸,看向那個渾身發光的孩子,看向那雙鎏金色的瞳孔和那件月白色的神袍。
「……神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