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業地勢龍盤虎踞,是江東帝王基業所在。
城池上空陰雲籠罩,天光黯淡。沉沉天幕壓得百姓喘不過氣,滿城皆被濃重的戰爭戾氣裹挾。
巡邏甲士往來不絕,甲冑鏗鏘,步履急促,一派山雨欲來的惶急姿態。
值守的兵士三五相聚,竊語議論。
「聽聞關雲長僅率百騎,長驅直入我江東千里,視我江東上下為鼠輩,沒人能擋他一刀,真乃我江東奇恥大辱!」
「關將軍勇武蓋世,有萬夫不當神勇,偃月刀能破城摧垣,試問江東上下,誰能擋其鋒芒?早前他在柴桑揚威,一刀劈出深坑,威勢驚天動地,何等駭人!」
「寒華道長風華絕代,死在關公偃月刀下。豫章太守蔡遺歸降後,仍遭殺身大禍,關公橫推前來,分明是要對我江東趕盡殺絕啊!」
豆大的雨點驟然砸落,轉瞬便成傾盆大勢。滾滾雨流沖刷著建業街巷,匯成渾濁洪流,嘩嘩作響,天地淒冷蕭瑟。
江東兵士罵罵咧咧,臉上掛著憤懣、焦躁,心底的惶恐湧出,無法掩飾。
狂風卷著雨絲,拍打著臉頰,冰冷刺骨。
眾人望著恢弘龐大、陷入雨幕的建業城,茫然思忖:
固若金湯的一方雄城,坐擁虎踞龍盤天險,竟不能為他們遮風擋雨,難道江東真的要覆滅在關羽的兵鋒之下了嗎?
雨勢愈急,洪流翻湧,建業沉浸在無邊的惶恐陰雨中,茫茫,飄搖。
行人舉袖遮頭,步履蹣跚地在雨水中艱難前行。大街小巷泥水橫流,他們避無可避。
街邊賣斗笠的商販見雨勢滔天,趁機哄抬物價,引得路人怒不可遏。
爭執間商販被一把推倒在地,滿車斗笠散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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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遭行人一擁而上,肆意哄搶,不過片刻,貨品便被搶奪一空。
商販死死望著狼藉地面,頓時痛哭流涕,癱在泥水中撒潑打滾,哀嚎聲迅速被雨聲吞沒,無人理會。
馬蹄踏踏獵獵,一隊吏卒兵騎列隊開道,厲聲驅散路旁百姓。
奢靡高聳、裝飾極盡精良的馬車緩緩駛來,車輪碾過積水,濺起大片污水,盡數潑在癱坐的販夫身上,將其周身淹沒。
車內端坐的儒士姿容俊逸,眉眼間帶著世家大族的溫潤威儀。
他掀開帘子一角,望向窗外冒雨開道的儀仗,沉聲教誨身側的幼子:
「人當勤勉奮進,非歷經艱辛、立有功績,絕無可能得此殊榮立身。」
顧穆神色木訥,躬身行禮應道:「父親所言極是。」
看著兒子平庸呆滯的模樣,顧雍不由得長嘆一聲。
他長子顧邵,自幼博覽群書,才名遠揚,與舅舅陸績齊名,才幹更勝陸遜。
奈何天不假年,竟病逝於豫章太守任上。
彼時他正與下屬宴飲對弈,信使來報豫章傳信,卻無兒子家書,他心中便已瞭然。
顧雍強壓悲戚,神色自若落子對弈,驅散哀痛不改常態,此事一時傳為江東美談。
長子早逝,他只得被迫扶持幼子顧穆,可此子生性愚鈍,全無半點靈性,難承家族重任,怎不讓顧雍心憂。
馬車轆轆前行,路旁百姓紛紛狼狽避讓,神情里藏著難掩的恐懼,更有對權貴的無盡艷羨。
吳郡顧氏,乃是江東數一數二的世家大族。這份權勢與尊榮,從來都是尋常百姓遙不可及的存在。
顧穆望著窗外滂沱雨幕,低聲問道:「父親,我們這便回家嗎?」
顧雍斂去眼底愁緒,沉聲吩咐:「前往張公府上。」
車轍滾滾,不多時便抵張昭府邸門前。
顧雍掀簾望去,眼前的府門簡樸無華,全無江東重臣的威儀,門役更是撤去一半。他不由得微微一愣,心中暗自唏噓。
張府管事快步迎來,恭敬遞上斗笠蓑衣,言稱貴客臨門,已通稟家主。
顧雍淡淡瞟了一眼,並未接過,徑直掀袍走下馬車。
身旁僕役連忙爭相撐開傘蓋,將他周身護得嚴實,半滴雨水都未曾飄落。
顧雍步履從容,穿過府前廳廡,徑直步入書房,便見一道老者跪坐的身影,脊背挺直仿若能撐起一方天地。
老者正是江東重臣張昭,孫策臨終前,留下囑託「外事不決問周瑜,內事不決問張昭」,可彰顯其不可撼動的地位。
此刻張昭孑然獨坐,望著書案失神,於世孤立。
顧雍上前躬身施禮,二人簡單寒暄後,便相對跪坐案前。
書案上,擺放著《左傳》與《論語》兩部典籍,顯是正在批註。
顧雍長嘆一聲,開口道:「張公,您何苦如此?」
當年赤壁決戰,張昭力主歸降曹操,待孫權大勝之後,便漸漸疏遠這位老臣。
孫權醉酒後常直言,若無周瑜,便無今日江東基業,若聽張昭降言,如今早已是曹操階下囚。
張昭曾經位極人臣,現在遭朝野上下明排暗擠,愈發被孤立,無奈之下漸漸放權,閉門家中,專為《左傳》《論語》作注,欲從儒學之中尋得心安。
張昭抬眸,臉色平靜:
「亂世金戈不休,莫說天下黎民百姓,便是你我這般士卿,也易陷風雨飄搖,無處可避。唯有著書立傳,傳於後世,方能名垂不朽,尋得心安歸處。」
顧雍神色凝重,沉聲嘆道:
「我終究不如張公通透,如今建業危在旦夕,強敵壓境,我日夜寢食難安,半點不得鬆懈啊。」
書房內,雨聲淅瀝,張昭淡然開口:
「至尊執意西進,將建業空城託付給了建威將軍呂范。不知呂將軍,打算如何布防?」
顧雍眉頭緊鎖,不假思索地回道:
「呂建威集結了八千人馬,多為拼湊的守軍,士心惶惶,難倚為重兵。眼下關羽兵鋒極盛,若他真有通天神威,建業這座城,根本擋不住雷霆一擊。」
張昭坦然一笑,眸中閃過一絲洞悉世事的清冷:
「天底下,真有一騎破萬軍的神人?若真有,那便不叫『人』,該是『神』了。」
顧雍眼神陰晴不定,扶正衣擺,沉聲問道:「事已至此,為之奈何?」
張昭抬眸,板板正正地與他對視,反問出四個字:「為之奈何?」
二人對話不過一刻鐘,便陷入了死寂,顧雍起身作別。
家族百年榮耀,絕不能毀在自己手裡;可若直接投降,又未免丟人現眼,遭天下人恥笑。
唯一的出路,便是等至尊投降,他們才能心安理得歸降,可至尊心氣極高,怎肯輕易俯首?
如何保全顧家基業,成了他心頭解不開的難題。
車隊回到顧府,夜晚深沉。
顧雍上閣樓虛掩了房門,和衣假寐,留三盞明燈。後院適時傳來一陣輕響,一道俏麗身影摸黑上樓,正是府中蓄養的吳女。
二人相見,沒有半句言語,摟作一處。
顧雍褪去了朝堂上的沉威,巾履翩翩,變成丰容俊美、心思玲瓏的江東書生。
他在外寡言、禁慾、穩重,門內妻妾服飾奢綺。
一次孫子喝多失態,第二天被他罵到面壁。
在府內可以為所欲為,在外頭必須人模狗樣!
人揹負壓力久積於心,易致身心俱疲,唯有適度宣洩,方能舒緩情緒、重拾平和,避免積鬱成疾。
夜色沉沉,暴雨暫歇,建業依舊籠罩在無邊的惶恐中。
街巷間暗流涌動,江東諸多世家大族,趁著夜色掩護,悄悄將族中子弟送出城。
一行人匆匆奔赴吳郡故土,一行人冒險渡江北上,都為避開關羽兵鋒,保全家族血脈。
城守府內,燈火昏昧,建威將軍呂范負手望著窗外漆黑的夜色,長吁短嘆:
「當初至尊若是聽我之言,在京口扣押劉備,斬除禍根,今日何至於釀成此等危局,讓關羽縱橫江東,威逼建業!」
全琮眉頭焦灼,抱拳躬身道:
「將軍,如今城內人心渙散,世家紛紛出逃,局勢已然失控,我等當下該如何應對?」
呂范攥緊雙拳,眼中閃過一絲堅定,威聲道:
「至尊西進前,曾親口囑託於我,命我堅守建業。我身負守城重任,絕不能讓至尊失望!」
「傳令下去,即刻封閉建業三門,唯留東門不閉,禁止任何人出入,徹底封死城池。」
「再遣精銳騎兵,追擊那些私自出逃的世家子弟,一律擒回,按軍法嚴加問責!」
軍令火速傳下,建業三門轟然緊閉,門栓落鎖,重兵把守。
鐵騎滾滾疾馳,沿街嘶鳴,奔出官道,追捕出逃鼠輩,整個建業瞬間被緊張肅穆的氣氛裹挾。
百姓惴惴不安,士卒心神不寧,滿城皆是惶惶不安的低語。
城門緊閉、騎兵疾馳、甲士巡邏,無一不在攪動著城內人心。
世家子弟能逃,他們怎麼逃?養哪裡逃?
……
悠悠大江,煙波浩渺。一艘江東最大的樓船,破浪而行。
船艄上,陸遜一身戎裝,佇立在風雨欲來的江風中。他手中攥著一疊從建業送來的戰報,眉宇間緊鎖著一層化不開的愁雲。
江水滔滔東逝,吳人心中焦灼難安:這一仗,打得太超出預料了。
陸遜回想起幾日來的鏖戰,深吸一口氣,平復沉重的心情。
孫桓、譚雄猛攻州陵,短時間內沒有把握拿下。
陸遜親督江東水師,橫斷江面,切斷沙羡漢軍與後方的聯絡,生怕有運糧船過江。
兵法講究扼其咽喉,斷其糧草。東征的漢軍沒有補給,將變成無根之木,不戰自潰。
長期堅持,陸遜未嘗沒有勝機。奈何殘酷的現實,給了江東上下沉重一擊。
他萬萬沒料到,關羽的威望竟恐怖到了此等地步。
大別山的匪寇、鄱陽郡的山越、長江上的水匪,聽聞關羽兵臨江東,竟紛紛揭竿而起,高調宣告效忠漢室。
鄱陽豪強彭綺,主動獻糧獻兵,助關羽徵集糧草、囤積物資。
原本關羽過江,滿打滿算不過數千人馬。如今藉著天人神威,兵力竟一路暴漲至兩萬有餘。
漢軍兵強馬壯,聲勢滔天,陸遜束手無策。
「都督!」
吳將李異臉色凝重,上前一步,沉聲打斷了陸遜的思緒:
「江東局勢相當棘手,建業頻頻派使者求援,催逼甚急;而至尊也有軍令,勒令我等必須增援建業,寸步不能退。」
悠悠江風,卷著陸遜的袍袖:
「關羽勢不可擋,我到底該怎麼做,才不會辜負至尊的器重與信任?」
吳將謝旌想起關公的神勇,心有餘悸:
「都督,關羽何其兇悍,一刀斬寒華道長,又接連誅殺豫章太守蔡遺、江夏太守孫奐,擺明了是要橫掃江東、大開殺戒,全然不顧天下輿論,尋常的造勢施壓,根本無法讓他有半分畏懼。」
陸遜原本迷茫的眼中,驟然閃過一抹犀利光芒,語氣篤定道:「關羽自身不在意天下輿論,可這天下,定會有人在意。」
李異好奇問道:「都督所言,究竟是何人?」
陸遜不假思索:「漢中王劉備!」
李異頓時恍然,拍額道:
「末將明白了,漢中王劉備向來愛惜名聲,看重羽翼,若得知關羽在江東濫殺,說不定會即刻下令,命關羽撤軍!」
謝旌眉頭緊鎖,當即反駁:
「恐怕沒這麼容易,劉備覬覦江東已久,巴不得借關羽之手覆滅我江東,怎會輕易退兵?」
陸遜理清思緒,肅聲道出其中關鍵:
「你們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劉備未必願意讓江東徹底覆滅。江東一亡,蜀漢便要獨自直面曹魏,於他而言絕非好事,他斷不會讓局勢走到這一步。」
「傳令下去,全力散播訊息,就說關羽攻入江東以來,濫殺無辜,屠戮江東吏民數萬,將此事鬧得天下皆知!」
謝旌與李異相視一眼,頓時明白了陸遜的深意,劉備的心思可不會這麼簡單。
將軍手握重兵、久居外鎮,兵權在握易讓君主忌憚。
關公功高震主,隨便能號召幾萬人馬,又在江東恣意妄為。
朝中再有人進讒言,上位必生疑心。
關公遠離朝堂,難以及時自辯,稍有風吹草動,便可能被安上謀逆罪名。
陸遜伏案,揮筆寫就一封密信,細細封緘,旋即喚來親信士卒,命其乘快船星夜奔赴公安前線,將密信穩妥送達。
李異看著信使駕船遠去,滿心疑慮:
「都督,此計當真能成嗎?」
陸遜感受著江面翻湧的波濤,語氣沉穩冷靜:
「此刻我若貿然率軍回援建業,非但無力阻擋關羽兵鋒,反而會令我軍方寸大亂,白白送上門去,淪為關羽的軍功,得不償失。」
李異攥緊雙拳,咬牙道:「眼睜睜看著關羽橫行江東,我等卻只能在此用計,實在是好不甘心!」
謝旌沉聲問:「都督,劉備與關羽桃園結義,情深義重,天下皆知,離間計怕是難撼他們兄弟真情。」
陸遜嘴角勾起一抹銳利的笑意,緩緩開口:
「兄弟情義再深,在天下霸業面前,也終究不堪一擊。我們只管攪動局勢,江東越是紛亂,我方越是示弱,劉備心中便越會權衡。」
「局勢亂到極致,談判求和的勝算反而更大,永遠不要低估了人性里的權衡與自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