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趾郡屬東吳交州,治所龍編,地處今越南北部紅河流域,平原廣袤、河網密布,東臨海、西倚山地。
當地多越人部族,民風慓悍,漢越雜居,農耕發達、盛產珍寶,長期受中原文化影響,又兼具嶺南異域特色。
呂岱乘坐孤舟跨海,眺望遠處漸漸清晰的交趾海岸,心底湧出難以言說的亡國悲傷。
南海郡破,公子孫紹被關羽斬殺,步騭率眾歸漢,江東在嶺南的最後一點基業,徹底化為泡影。
他帶著為數不多的殘部,倉皇乘船逃亡,準備投奔交趾計程車燮,爭取一線生機。
中原戰火連綿,九州鼎沸。交趾在士燮的治理下,宛如世外桃源。他精通經學,為政開明寬仁。
四十餘年來,境內百姓富庶,安居樂業,無兵戈亂,無饑饉患。
無數中原士族、百姓為躲避戰亂,紛紛南下交州。他們帶來了中原先進的農耕生產技術,也將經學文化盡數傳入大漢南疆,讓交趾得以遠離紛爭,愈發繁榮興盛。
中原避難士族袁徽,曾由衷讚嘆:
「交趾士府君學問優博,深諳治政大道,生逢天下大亂,獨能保全一郡安寧,數十年邊境無戰事,百姓不失業,所有前來避難的羈旅士人,皆蒙受他的恩惠。」
如今,呂岱親眼所見,交趾百姓往來和睦,市井安定,全然沒有中原與嶺南諸郡的戰火鋒芒,一派太平盛景。
聯想到江東淪喪,百姓流離失所,呂岱心中無盡悲涼。
隨行的江東子弟,凝視著陌生的太平桃園,想到覆滅的江東故土,想到戰死離散的同袍,再也壓抑不住心中的悲慟,紛紛放聲哀嚎。
他們曾是江東精銳,現在成了喪家犬,家國覆滅,無處可歸,漂泊異鄉。
呂岱握緊雙拳,眺望交趾大地,躊躇滿志。他定要率援軍北上,光復疆土。
一行人舟車勞頓,風塵僕僕趕赴交趾龍編城。
呂岱顧不上休整,好好整理衣冠,遞上拜帖,求見交趾太守士燮。
士燮八十四歲高齡,面色紅潤,端坐佛堂,伴著身旁沙彌的誦經聲,靜心禮佛。
香菸繚繞,佛唱喃喃,整套佛禮隆重、莊嚴。
待結束,士燮緩緩起身,請呂岱移步前廳。
賓主落座。
士燮語氣平和淡然,開口問道:「呂使君遠道而來,不知所為何事?」
呂岱拱手深揖,急切道:「懇請明府出兵嶺南,力挽江東傾頹,共抗蜀軍!」
士燮身姿從容,衣袂飄飄,緩緩搖頭:
「交趾承平四十餘年,百姓安居,境內無戰事。中原戰火紛亂,路途又艱險遙遠,實不宜捲入兵戈。」
呂岱心急如焚,連忙直言:
「明府有所不知,關羽僅率一支偏師,數千人馬,一路橫掃,殺至嶺南腹地!」
士燮神色驟然一變,震驚地抬眸追問:
「你說什麼?關羽孤軍深入,殺入嶺南?」
呂岱連聲應道:「我江東主力盡數增援荊南前線,嶺南守軍兵力薄弱,軍備空虛,根本抵擋不住關羽精銳,還望明府念在盟誼,出兵馳援!」
士燮眉頭微蹙,淡淡開口:
「區區幾千蜀軍,江東偌大勢力,二十萬雄師,無法收拾?」
呂岱丟擲重利,咬牙開口:
「荊南前線鏖戰,江東主力大軍實在不敢輕易分神回撤!若明府肯出兵,我家至尊願將鬱林、合浦兩郡,劃歸士家管轄!」
士燮三子士徽冷笑一聲,咄咄逼人:
「鬱林、合浦兩郡,是我士家治下疆土,何須江東贈予!」
呂岱面色一僵,勸道:
「公子何必如此戒備,當下共御強敵才是要事。」
士徽態度強硬,寸步不讓:
「要我士家出兵也可,再加南海、蒼梧兩郡!」
呂岱面露難色:「此事我當下無法做主,待擊敗入侵蜀軍,我必定上奏至尊,商議割郡!」
士燮沉吟片刻,緩緩點頭:「善。」
呂岱喜出望外:「明府當真答應出兵了?」
士燮眸光微沉,緩緩道:
「漢中王在南中施暴作亂,引得天怒人怨,南中各地豪強,暗中籌謀起義反蜀。老夫出兵,順應天時。」
呂岱心中狂喜,江東翻盤有望。
整個交趾,風雨欲來。伴著號角聲聲,數萬兵馬井然集結,浩蕩氣勢席捲天外蒼茫。
龍編城中百姓們三五成群,議論紛紛,臉上掛著好奇、忐忑。
「咱們交趾安穩幾十年,連兵戈聲都沒聽過,如今明府突然集結大軍,到底要做什麼啊?」
「我聽說吳侯在前線跟蜀軍打得不可開交,說不定明府是要繞路去偷襲吳軍後方,想想就刺激!」
「你這人滿腦子歪念頭,半點正氣都沒有!真要出兵偷襲吳侯屁股,千萬記得帶上我!」
市井議論此起彼伏,城外的調兵行動緊鑼密鼓。
士燮一聲令下,交趾直接集結起三萬精銳兵馬,同時徵調十萬民夫負責糧草輜重,聲勢浩大。
呂岱徹底驚住,心中震撼:「士燮坐鎮交州四十年,竟暗藏如此雄厚的實力!」
交趾、九真、日南三郡,在士燮的治理下安穩發展四十年,遠離中原戰火,百姓安居樂業,在籍人口逼近百萬。
再加上交趾氣候溫潤,糧食一年三熟,物產豐饒,足以供養龐大的軍民。強大的底蘊,遠非蒼梧、南海可比。
大軍集結完畢,士燮騎乘一頭白象,身披華服,儀態堂皇,威嚴氣度盡顯一方諸侯的風範。
他抬手示意,號令三軍,三萬精銳將士列陣前行,朝著鬱林郡進發,旌旗遮天蔽日,馬蹄聲、腳步聲震徹大地,一路氣勢如虹。
呂岱心中翻江倒海,久久無法平靜,暗自心驚:
「江東若是執意發兵攻打交趾,隔著千山萬水,糧草轉運艱難無比,面對士燮雄厚實力,恐怕要付出難以估量的慘重代價!」
交趾地處南疆,偏遠閉塞,與中原腹地相隔千萬里,路途崎嶇險阻。
士燮的動員能力,超乎了所有人的想像,短短數日便集結三萬精銳、十萬徭役,治下百姓更是聽命如一,強橫的統治力,天下難尋。
更讓呂岱忌憚的是,士燮的幾位公子,個個氣度不凡,皆非等閒之輩。
長子士廞被送往江東為質,隨著江東戰亂四起,不知下落。
餘下諸子中,士祗一心篤信佛法,不戀兵戈,獨愛鑽研人體髒理,性子藏著深不可測的執拗。
士徽飽讀詩書又精通兵法,能文能武,一身儒將風範。
士干生得黑壯敦實,常年與嶺南土著部族廝混,深諳山地作戰之法,一身勇武無人可擋。
士頌一心通道,時常頭戴紅色頭巾,彈琴燒香,研讀道家經書,行事神秘不容小覷。
幾位公子各有風骨,各懷本事,紛紛協助士燮排程大軍、打理軍務,配合得默契無間。
呂岱靜靜看著父子齊心、眾志成城的畫面,一股強烈的壓迫感撲面而來。
士燮能在交趾穩居四十年,靠的從不止是偏安一隅,而是實打實的民心、兵力與子嗣助力。
如此勢力放在中原,也足以占據一席之地,絕非江東能輕易撼動的存在。
士燮悠然端坐白象,身旁沙彌誦經聲聲,佛音裊裊,一派從容安寧。
前方陣腳傳來一陣劇烈躁動,嘈雜的議論聲潮水湧來。
斥候疾馳回報,聲稱有一人單槍匹馬,攔在了三萬大軍必經路前,意圖喝止行伍。
「一人攔三萬精銳?真是不知死活!」將士們譁然,有人鄙夷,有人好奇,「倒要看看,是何方狂徒敢在此叫囂!」
「快看!那是……大公子!」
一聲驚呼劃破喧囂,眾人定睛望去,心神震顫。
來者衣衫襤褸,鬚髮蓬亂,正是應該遠在江東為質計程車廞!
軍中瞬間炸鍋,眾人滿臉難以置信:大公子身陷江東,怎會突然現身於此?
士燮手中佛珠一頓,再也無法保持淡定。他急忙揮袖,喝令白象快步上前。
白象高大威武的胖壯身軀,屹立軍前。士燮目光灼灼,緊盯著來人。
士廞踉蹌著撲上前去,泣聲道:「父親!孩兒……回來了!」
士燮怔怔地看著長子,心中震撼翻湧:眼前狼狽不堪的身影,跟土匪一樣,哪裡還有往日英姿無雙的模樣?
士徽上前扶住兄長,急聲追問:
「大哥,你到底經歷了什麼?怎麼會變成這樣?」
士廞抹了把眼淚,哽咽道:
「關公兵馬東渡長江,進逼建業。我一心想要逃回來。先是沿江狂奔,而後乘船入海,一路橫跨萬裏海疆,逃至此處!」
士燮心頭一緊,動容長嘆道:
「我兒,你真是英雄!古往今來,多少英雄豪傑不敢涉此險途,即便敢闖,也多半葬身魚腹。你能生還,實乃天意!」
士廞心頭一暖,失聲哭訴:
「孩兒好不容易靠近交趾,又遭遇狂風巨浪,船毀人亡。孩兒抱著一塊木板,在驚濤駭浪中漂流數日,僥倖漂到岸邊。沒想到……在此遇上父親的大軍!」
士燮望著兒子,欣慰道:
「這便是天意啊!不枉老夫日日夜夜誦經祈福,盼回我兒!」
呂岱藏身人群深處,渾身冰涼,精神瞬間緊繃。
他心中暗叫:完了!一切都完了!交州資訊閉塞,至今尚不知江東淪陷。
如今士廞歸來,必將攪亂全盤計劃,江東復興的最後希望,也將化為泡影。
一念及此,呂岱眸子閃過兇殘厲色,心中迅速盤算著,如何除掉變數士廞。
士廞湊近父親身側,壓低聲音:
「父親,江東遭關羽重兵進攻。孩兒逃出前,建業根本沒多少守軍。」
士燮眸光大盛,轉頭看向呂岱,又正視回來:
「呂使君,從未向老夫稟報此事!」
士廞眼神驚懼,繼續補充:
「關公威勢滔天,軍中傳他能以一敵萬,乃天神下凡,不可力敵!」
士燮撫須沉吟,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呵呵,世間傳聞多有誇大,想來不過是訛傳罷了。」
士廞臉龐沉毅:「蜀軍渡江,江東主力覆滅,是不爭的事實。現在出兵,太容易吃虧。」
士燮心中瞭然,長嘆道:
「難怪呂岱肯付出鬱林、合浦兩郡的代價,原來是江東無力回天。」
士廞正色勸阻:「爹,咱們絕不能跟著呂岱奸人胡作非為!」
呂岱拔劍出鞘,寒光直指士廞,目眥欲裂:
「賊子!你竟敢在此擾亂軍心,老夫今日殺了你,以正視聽!」
呂岱奮力掙扎,低吼道:「你們想怎麼處置,就怎麼處置!」
士燮直視呂岱,淡淡開口:「南海、蒼梧兩郡,歸我士家所有。」
呂岱瞬間愕然,心中嗤笑:
就這麼點?號稱「士王」、稱霸交趾的老匹夫,終究還是缺乏問鼎中原的格局!這點利益,便足以讓他滿足?
他故作強硬,搖頭道:「不可能!此事絕無可能!」
「哼,」士燮冷哼一聲,「你若不答應,老夫馬上下令三軍回師,管你江東死活!」
呂岱故意被拿捏住七寸,心疼得咬牙切齒,最終妥協:
「好!我答應!我答應!」
三軍浩蕩,旌旗蔽日。士燮率領交趾大軍,一路長驅直入,順利抵達鬱林郡治布山城外。
不同於交趾腹地的井然秩序,鬱林郡外扎滿臨時營壘,旌旗雜亂。
「士王」親臨,各地俚獠部族無不歡欣鼓舞,紛紛主動派出使者,攜錢糧輜重前來勞軍,更有不少部族首領,親自率軍前來投奔。
眼前一幕,讓呂岱心驚肉跳。他記得清楚,鬱林郡在籍人口不過七萬有餘。
如今短短數日,四面八方湧出足足十萬僕從軍!
這些人皆為烏滸人,他們敲著銅鼓,擊著銅鉦,露出鑿去門牙的獨特齒痕,圍著篝火跳起粗獷的禾樓舞,舞姿奔放,熱烈異常。
東漢建寧三年(公元170年),時任鬱林太守的谷永曾以恩信招降十餘萬烏滸人內屬,開置七縣,一時盛況空前。
後來漢室式微,朝廷無力管轄,烏滸人重歸深山老林,自成體系,不再受朝廷羈絆。
士燮坐鎮交州四十年,治政寬仁,對嶺南諸族施以恩信,從不效仿中原官府一味壓榨。
在烏滸人眼中,士燮是真正懂他們、敬他們的「王」。
士燮兵臨鬱林,烏滸人感念舊恩,爭相投奔。
十萬雜牌僕從軍,成了士燮手中最雄厚的底牌。
士燮望著載歌載舞、雙眸赤誠的俚獠壯丁,衣袂飄飄,頗有高士風采。
嶺南民心所向,即便他面對關羽的漢軍,也底氣十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