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南大營死氣沉沉,吳軍暫作休整,全軍上下人心思變,逃兵一日多過一日。
將軍強調軍紀、嚴懲逃兵,根本止不住潰散的趨勢。
孫權心頭陣陣寒意翻湧,止不住地發顫。他比誰都清楚,身處江東至尊的位置,每一步走下去,賭的都是身家性命,一步錯便是萬劫不復。
面前食案上,擺著一盤侍女剛剔乾淨魚刺的魚肉,色澤鮮嫩,看著頗為誘人。
孫權眼神嫌棄。
荊州的侍女手藝粗糙,舉止也遠不如江東女子溫婉得體。
魚肉泛著淡淡的腥味,直衝鼻腔,讓他壓根難以下咽。
這是侍女費盡心思剔除魚刺、精心備好的食物,又是長江里的鮮魚。
他身為江東至尊,不能辜負故土的心意。
如今兵敗勢危,往後顛沛流離,怕是連帶腥味的魚肉都吃不上了。
孫權強忍著不適,將魚肉一點點往嘴裡送,硬生生咽進肚子。
帳外腳步聲急促,賀齊闊步走入,面色凝重:
「啟稟至尊,屬下收到訊息,兩位公子突圍失敗,沒能逃脫,被蜀軍俘虜了!」
孫權手臂一震,筷子掉到地上。他停頓好一會兒,癲狂地仰頭大笑起來:
「好,好一個劉備,漢中王!竟是要幫孤養兒子,真想當面謝他!」
賀齊心頭一酸,欲言又止:「至尊……」
孫權抬手打斷,強撐著挺直脊背,故作輕鬆地開口:
「孤尚且年輕,退至嶺南有大把時日,難道還不能多生幾個子嗣嗎?」
賀齊看著高高在上的至尊強裝豁達的模樣,心中五味雜陳:
「至尊心胸開闊,屬下佩服!」
荊南吳軍大營,一切整頓就緒。
丁奉戎裝輕甲,信步走入,拱手稟報導:
「啟稟至尊,南下糧草、舟船、兵馬統統籌備妥當,大軍隨時可以起程,奔赴嶺南。」
孫權緊鎖的眉頭緩緩舒展,眼中重燃光芒,躊躇滿志應道:「善!」
丁奉想到嶺南的惡劣處境,忍不住出言勸慰:
「至尊,嶺南蠻荒,山路崎嶇,物資匱乏,日子必定艱苦萬分,臣實在心疼至尊,要受磨難。」
孫權嘴角勾起一抹淡笑,語氣沉穩:
「呵呵,無須多慮,嶺南自古便是大漢疆土,如今是孤的轄地,何來受苦一說。」
丁奉眼神關切,再度開口:
「嶺南終年瘴氣瀰漫,濕氣深重,中原人久居,極易損折壽命,臣實在心疼至尊。」
孫權站起身,散發出君王氣度,朗聲道:
「麾下萬千將士能去得嶺南,孤身為他們的主公,自然也去得,豈能獨自苟安?」
丁奉心中動容,躬身一拜:
「至尊有心氣,定能積蓄力量,東山再起,重振江東霸業!」
賀齊沉著上前,附和道:
「想當年楚霸王項羽兵敗,不肯渡過烏江,說到底是放不下身段,不敢直面困苦。而至尊如今甘願遠赴蠻荒嶺南,隱忍蓄力,胸襟氣魄遠勝霸王。」
「天下間還有何等大事,是至尊不能做成的!」
孫權心中的豪情點燃,昂首挺立,眸光銳利:
「暫且蟄伏嶺南,靜待天時!只要中原局勢有變,孤必定率領大軍,再度殺回,重奪江東,問鼎天下!」
兵士們三五成群圍聚在一起,面色惶惶,低聲議論著嶺南的可怖。
「你們聽說沒,嶺南的蚊子,有手指頭粗大,被叮上一口,身上立馬鼓出拳頭大的硬包,又疼又癢,好久都消不了!」
「蚊子算什麼,我最怕會飛的蟑螂,冷不丁撲到身上、臉上,誰能受得了!」
「都別慌,被蚊蟲叮咬好歹死不了人,嶺南遍地是毒蛇毒蟲,一旦被咬,無藥可解,才是真正的遭罪!」
「咱們打了敗仗,難道就非下嶺南不可嗎?留在荊南不好嗎……」
恐慌的情緒在軍中蔓延,江東子弟們個個垂頭喪氣,手中的兵器沉重無比。
孫權登上高台,挺直身軀:
「諸位將士,且聽孤一言!你們都知曉越王勾踐臥薪嘗膽的故事吧?一時兵敗,遠赴蠻荒,並非沉淪,而是隱忍蓄力!」
「我江東子弟,從來不懼死戰,只是要審時度勢,有謀略地戰鬥,方能東山再起!」
丁奉安排好計程車卒,立刻在人群中振臂高呼:
「我等願追隨至尊,遠赴嶺南,共立不世之功!」
「願隨至尊死戰,重振江東!」
一聲聲高呼此起彼伏,士氣低迷的兵卒漸漸收起心中惶恐,眼神重新變得堅定。
越來越多的人跟著吶喊,悲戚之氣一掃而空。
丁奉望著江東故土的方向,忍不住低聲抽泣:
「此去嶺南,山高路遠,瘴氣叢生,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再回到家鄉。」
徐盛皺緊眉頭,厲聲呵斥:
「瞧你沒骨氣的樣子,不過是遠赴嶺南隱忍,豈能如此頹喪!」
丁奉擦去眼角淚水,梗著脖子反駁:
「我都甘願追隨至尊遠赴蠻荒嶺南,骨氣直逼當年霸王麾下的頭號大將,怎麼可能怯懦!」
徐盛長嘆一聲,語氣悲涼自折顏面:
「骨氣又有何用?江東真正的鐵血強者,盡數戰死沙場了!也就甘寧、周泰兩位將軍,曾在陣前傷到過關羽。」
「餘下我等,在武聖面前,半點作為都沒有,只能一路敗退,苟延殘喘。」
丁奉心中生悔,壓低聲音問道:
「當初在荊南,我等若是孤注一擲,傾盡全部兵力與關羽死戰,能不能靠著人海戰術,活活耗死他?」
賀齊搖了搖頭,臉上掛著無奈:
「事到如今,再提這些,不覺得已經太晚了嗎?敗局已定,多想無益,只能做好赴死的決心,追隨至尊南下。」
經過一番番心理建設,江東子弟們壓下心中的惶恐、悲戚,抱定赴死決心,列隊待命。
孫權手握令旗,準備下令全軍出發。
胡綜神色慌張、腳步急促地沖至台前,面色緊繃,高聲喊道:
「至尊,且慢!」
孫權心中湧起濃濃不滿,自他繼位以來,從未有人敢貿然打斷他的軍令。
胡綜拉著孫權回到帥帳,顫抖著稟報:
「剛剛接到急報,關羽從會稽出兵,一路橫掃南海、蒼梧、合浦、鬱林諸郡!」
晴天霹靂下,孫權渾身大震,身形踉蹌後退三步,仰天悲嘆:
「關羽……竟然連我南下嶺南的後路,都徹底斷了嗎?蒼茫亂世,本有無限的可能,怎麼就變成了絕境!」
胡綜面色慘白,顫聲喊道:
「至尊,關羽背刺我等!江東徹底沒了退路,連立足的後方都沒了!」
孫權心口劇痛,眼前陣陣發黑,雙手死死攥緊,痛苦不堪地仰天嘶吼:
「天要亡我江東啊!」
劉備大軍隨時會從江陵南下,關羽精兵從嶺南北上,兩路大軍前後夾擊荊南。
孫權麾下殘兵敗將,根本無力抵擋,屆時必將陷入重圍,死無葬身之地!
他半生戎馬,苦心經營江東霸業,歷經無數艱險,才坐穩吳侯位。
如今短短數月,兵敗如山倒,大半基業毀於一旦,徹底淪為喪家犬。
心中的絕望、不甘,幾乎要將孫權吞噬。
「至尊,萬萬不可消沉,務必振作起來!」胡綜扶住搖搖欲墜的孫權,急切勸慰。
孫權深吸數口氣,強行壓下翻湧的悲戚,撐著最後一絲力氣,回到高台,望向台下數萬江東子弟。
「孤知道,諸位弟兄日夜思念家鄉,對南下嶺南有所牴觸,始終難下決斷。是孤考慮不周,如今,孤決定為弟兄們著想,放棄南下,暫且留在荊南!」
三軍譁然,爆發出震天的歡呼。剛才還在惶恐計程車卒,個個喜出望外,對著高台連連叩拜,說出心底感恩的話。
「至尊體恤我等,真是明主!」
「太好了,不用遠赴嶺南了,至尊一心為我們著想!」
藉著將士們的感激,孫權順勢收攏渙散的軍心,下令宰殺牛羊,讓全軍將士今日飽食一餐,好好休整。
丁奉快步上前,低聲問道:
「至尊,若是將士們吃飽喝足後,趁機逃跑,該如何是好?」
孫權身形一僵,臉上彷徨、疲憊、頹然:
「若是他們真的想走,便由他們去吧。人多了,也是要吃飯的!」
丁奉心神駭然,愣在原地,他從未見過如此軟弱無力的孫權,臉色比一夜七次還要慘白。
孫權踉蹌滾到帥帳,渾身氣力被逼空,癱在榻上趴著,渾身遭受蝕骨的痛苦。
半生霸業付諸東流,退路盡斷,前路死局,還有比這更可悲的人生嗎?
賀齊、徐盛、丁奉三人,也從胡綜口中得知嶺南淪陷的噩耗,徹底懵住,臉上浮現難以置信的神色。
徐盛率先打破沉默,語氣驚疑:
「關公的行軍速度,怎會如此恐怖?從江東轉戰嶺南,千里迢迢,山路崎嶇,他竟能神速橫掃諸郡,簡直匪夷所思!」
丁奉咬牙詛咒:「關羽孤軍深入嶺南蠻荒,就不怕被遍地毒蟲猛獸撕咬,葬身山野,再也出不來嗎?」
孫權焦灼、絕望的嘶吼,一遍遍迴蕩:
「為之奈何?諸位,如今之計,為之奈何?」
眾將沉默地低下頭去,心底的恐懼蔓延全身。
嶺南盡失,江東大軍徹底失去戰略縱深,被困死在荊南一隅。
面對勢如破竹的關羽,他們境內無險,拿什麼抵擋?
根本毫無勝算。
沉寂良久,丁奉才小心翼翼開口:「至尊,要不……我們再派人去找漢中王,最後和談一次?」
孫權屈辱的回憶勾起,江陵求和被蜀軍侍衛粗暴叉出,屁股摔得劇痛難忍,到現在都念念不忘:
「不可能!劉備絕不會答應,我江東與他,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營內突然傳來陣陣喧譁,士卒們的呼喊聲此起彼伏:
「都督回來了!陸都督帶著援軍回來了!」
「難怪至尊不肯南下,原來是在等援軍!」
孫權一怔,眼中燃起滔天怒火:
「陸遜,他居然還有臉回來!他就不怕孤治他死罪,以正軍法嗎?」
若不是陸遜增援不力,建業怎會失守,江東六郡怎會淪陷,嶺南退路怎會被截斷,一切都是陸遜誤國!
帳簾被猛地掀開,陸遜神色從容地走入,躬身行禮:「屬下參見至尊!」
孫權昂首端坐,神情高傲冰冷:
「伯言,你倒是意氣風發。是不是等著孤兵敗離去,你好投奔漢中王,繼續安享你的榮華富貴?」
士族沒有絕對忠君觀念,擇主而事乃是常態。
大勢下改換門庭、歸順新主,對他們來說不是什麼心理負擔。
陸遜連忙俯身:「屬下萬萬不敢!」
「不敢?」孫權震怒呵斥,「你擅自棄守江東,違抗孤的軍令,還有什麼事是你不敢做的!」
陸遜面色微白:「臣實在未料到,至尊與劉備和談會慘敗,針對關羽的離間計也落空。」
孫權怒火更盛,厲聲質問:「你是在暗指孤無能,無法執行你的計策?!」
陸遜慌忙俯身,連聲應道:「臣不敢!」
孫權怒目圓睜,鏗鏘道:「你敢違抗軍令,還有什麼不敢的!你實在太膽大妄為!」
陸遜昂首挺身:「至尊,臣有一計,可使江東基業幽而復明,重回鼎盛!」
孫權余怒未消:「此前你所謀之計,害我江東喪城失地,如今竟還敢再言用計!」
陸遜神色不變,直視孫權:「至尊捫心自問,除卻奇謀,我軍如今可有信心戰勝宛如天人、所向披靡的武聖?」
孫權滿腔怒火瞬間壓下,頹然坐回榻上,沉聲道:「你且說來。」
陸遜深吸一口氣,石破天驚:
「關羽能率軍渡江征戰,我等亦可渡江!眼下蜀軍主力盡出,江陵守備空虛,我軍不妨傾盡全部兵力,奇襲江陵,生擒劉備!」
孫權雙目驟睜,心神巨震,猛地站起身:
「傾盡兵馬奇襲江陵,置之死地而後生?!」
丁奉面露狂喜,高聲道:
「關羽遠在嶺南,咱們索性把荊南之地留給他,屁股不要了,任由他來背刺!」
徐盛拍案,揚聲大笑:
「這屁股,留之有何用?大丈夫處世,針尖對麥芒,正面抗衡,絕不退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