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江浩蕩,瀰漫淡淡的水霧,江東舟師萬千戰船首尾相連,在江面展開嚴密防線。
斥候快舟往來穿梭,不分晝夜巡邏江面,連一隻飛鳥都難以悄然飛躍,江岸氣氛肅殺至極。
陸遜羽扇綸巾,面色沉穩。各路快舟接連傳來軍情,他從容聽報,有條不紊地下達排程指令,每一步布局都精準縝密。
丁奉操控快舟返回主艦,快步登船,拱手稟報:
「都督,江面緊密巡邏,不見漢中王有任何渡江跡象。蜀軍固守江陵,毫無移駕動靜。」
徐盛面露惋惜,沉聲嘆道:
「實在可惜,我軍埋伏這麼久,布下天羅地網,就等劉備乘船出逃,如今撲了個空,錯失擒殺他的絕佳機會。」
丁奉眉頭緊鎖,懊惱吐槽:
「都怪曹魏騎兵,若非他們急於襲擊夷陵糧道,過早暴露兩軍聯手的動靜,打草驚蛇,劉備怎會死守江陵,不敢輕易渡江,我軍也不會白白埋伏這麼久!」
陸遜神色淡然,抬手制止二人的議論,運籌帷幄:
「無妨,如今大江被我軍徹底封鎖,蜀軍內外隔絕,江陵成為一座孤城,我軍達成核心目的。」
丁奉、徐盛等江東諸將,心頭兀自一振,澎湃的戰意洶湧而起。
為了決戰,江東傾盡所有,賭上了全部將士性命,破釜沉舟,背水一戰。
現在成功封鎖長江,困住劉備,成敗在此一舉。
後續是絕地翻盤,還是全軍覆沒,全看天命。
孫權望著腳下翻湧的江水,激昂道:
「孤好似回到了赤壁,彼時局勢何等危急,江東仍能力挽狂瀾,威壓天下!」
他沉浸在回憶中,眼前浮現出江表十二虎臣的赫赫英姿,還有指點江山、火燒赤壁的大都督周瑜。
江東諸將雄姿英發,曾是江東子弟心中不可逾越的豐碑。
丁奉神色堅毅,躬身抱拳道:「至尊放心,我等必能大勝而歸!」
孫權眸中信心更盛,抬手拍了拍船舷,期許地望向蒼穹。
賀齊踏著甲板,快步走來,神色凝重地啟稟:
「至尊,急報!有一路蜀軍,由東向西朝著江陵方向移動,倉惶入城!」
孫權心頭一緊,沉聲問道:「來軍有多少人馬?」
「約莫三千眾!」賀齊如實回稟。
孫權臉上浮現遲疑:「這麼湊巧?江陵剛被我軍困住,湊巧有援兵趕來?」
陸遜深思,不禁暗自揣測:
江陵城內,莫非藏有高人?漢中國尚書令法正,詭計多端,絕非易與之輩,江陵血戰沒那麼容易拿下。
他神色沉穩,緩緩推斷:
「從時間與路線來看,大抵是駐守州陵的傅肜部隊。此前江東舟師切斷沙羡補給時,臣曾與他有過交集,知曉此人忠心漢室。」
徐盛語氣凝重,分析道:
「如此一來,江陵守軍足足六千眾。再加上城內百姓、壯丁臨時集結,兵力大增。形勢對我軍極為不利,強攻恐難破城。」
主艦樓船高大巍峨,氣氛由激昂轉向凝重。
陸遜神色鎮定,肅聲安撫眾人:
「諸位無需憂懼,眼下只要公安方向的趙雲沒有回師馳援江陵,我軍此戰可勝!」
丁奉眉頭微挑,好奇地追問:
「問題是,沙羡的黃忠呢?此人可是斬殺過夏侯淵的絕世猛將,戰力滔天,若是他率軍回援,也是一大變數,不可不防啊!」
陸遜淡淡一笑,篤定地解釋:
「這點,我有所預料。在我率軍回師荊南前,暗中布下後手。讓鄂縣、建業一帶局勢生亂,努力絆住黃忠的腳步,令他難以分身馳援江陵。」
丁奉與徐盛等人眼中閃過震撼,紛紛抱拳嘆道:
「都督料事如神,當真神機妙算!」
孫權神色高傲,朗聲道:
「就算黃忠、趙雲兩軍真的一同回師,又有何懼?!孤非拿下江陵不可,這是江東重生的惟一大道,孤別無選擇!」
隨著孫權一聲令下,十萬江東將士戰意沸騰。萬千旌旗蔽日,甲冑寒光成片。
他們鬥志昂揚,紛紛踏上戰船,橫渡長江北岸,朝著江陵方向勢不可擋地進軍。
不久,江東數萬兵馬列著整齊陣型,浩浩蕩蕩抵達江陵城下。
將士們面色肅殺,氣勢洶洶,將江陵城團團圍住,一股破釜沉舟的戰意籠罩在戰場上空。
孫權手按佩劍,散發著江東之主的威嚴,目光掃過麾下萬千將士:
「江東的勇士們!今日,賭上我孫氏三代經營的榮耀,賭上江東萬千父老的期盼,攻破江陵重振霸業!」
「凡奮勇殺敵者,孤必重重封賞;凡退縮怯戰者,軍法不容!」
蒼茫雄渾的號角聲驟然拔高,穿透雲霄,一聲接著一聲,迴蕩在天地間。
江東將士齊聲高呼,吶喊聲震耳欲聾,士氣被推向頂峰。他們眼中燃起戰意,撲向江陵城池。
最先發起攻勢的是江東弓箭手,數千士卒張弓搭箭,弓弦全力繃開,發出密集如暴雨將至的繃響。
下一息,無數箭矢破空呼嘯,密密麻麻,如同遮天蔽日的黑雲,朝著江陵城牆飛速射去,凌厲至極,
江陵城牆上,守軍嚴陣以待,見敵軍箭雨襲來,傅肜下令反擊。
幾乎是同一時刻,城頭也升起同樣密集的箭雨,無數威箭朝著城下傾瀉而去。
兩軍呼嘯箭雨在半空轟然相撞,金屬箭鏃碰撞在一起,發出叮叮噹噹的清脆聲響。
無數箭矢受力彎折,隨後無力地墜落在地。但更多的箭矢交錯而過,越過彼此的防線,朝著下方與城頭飛來飛去。
江東士卒洶湧朝著城牆衝鋒,交錯而過的箭矢毫無徵兆地落下。
不少士卒猝不及防,瞬間被箭矢穿透身軀,悽厲的慘叫聲瞬間響徹戰場。
一道道身影轟然倒下,鮮血飄灑染紅腳下的土地。
還有被裹挾攻城的江東民夫、隨軍雜役,在箭雨中驚慌啼哭、四散奔逃。他們躲不過漫天飛箭,紛紛倒在血泊中。
蜀軍未能倖免,江東的箭雨狠狠釘進城頭的牆垛,留下密密麻麻的箭孔,重重砸在士卒手中的鐵皮盾牌上,發出沉悶的巨響。
一路箭矢穿透防禦,狠狠扎進士卒的身體裡,一片片刺眼的血花在城頭濺起。
中箭計程車卒悶哼一聲,重重倒在城垛邊,鮮血順著城牆緩緩流淌。
戰場上,喊殺聲、慘叫聲、箭矢破空聲、箭鏃碰撞聲交織在一起,匯成慘烈的戰爭樂章。
不過片刻功夫,江陵城下積滿屍體,鮮血匯聚成流,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血腥氣。
孫權面色冷峻,眺望著慘烈的廝殺,沒有一丁點退縮的意思。
江東賭上了全部,唯有拿下江陵,生擒劉備,才能在關羽回師前,贏得一線生機。
此後三日,江東攻勢如潮,愈發猛烈。
孫權親臨陣前,頻頻搦戰,頻頻指揮,誓要破城。
然而,連日廝殺下,軍中氣氛越發詭異。
丁奉望著城頭,驚道:「不對勁,處處都透著不對勁!」
徐盛神色凝重:「整整三天了,劉備在江陵城中毫無動靜,從未現身。」
胡綜心中一緊,陡然生出不安:「萬一,我是說萬一劉備根本不在城內,我軍拼死攻城,即便拿下江陵,又能如何?」
孫權連日來的緊繃信念,徹底崩塌。他踉蹌一步,雙目決絕: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劉備必定在江陵城內!伯言,你說,他是不是在城裡?你快說!」
陸遜臉上帶著淡淡的隱憂,沉聲安撫:
「至尊放心,我軍斥候密布,從未收到劉備離開江陵的訊息。他若想悄然遁逃,絕無可能。」
「對!他一定還在城內!一定在!」孫權猛地回過神,嘶吼著詢問,「賀齊!曹魏進展如何?」
賀齊連忙回話:「回至尊,徐晃將軍對北門發起強攻,意在牽制守軍主力。他希望我軍全力配合,不給江陵守軍任何喘息的機會!」
孫權拔劍指天,聲嘶力竭:
「好!那就攻,繼續猛攻!誰都不許後退一步!」
江東士氣勉強拉升,數萬民夫與士卒合力,築起一座座高大土山,欲居高臨下射擊攻城。
江陵城頭原有兩座偉樓,傅肜率軍上樓,將兩樓以巨木相連,高度赫然超過土山。
樓櫓上積滿滾木礌石、強弓硬弩,靜待來犯鼠輩。
激戰半日,江東久攻不下,孫權心生疲憊,遣使於城下勸降,希冀能不戰而屈人之兵。
傅肜怒喝:「傅某身為漢將,守城有責!鼠輩能取我首級,但休想得到江陵!有我傅肜在,江陵城,寸土不讓!」
江東先登死士,頂著盾陣撲向城牆,掀起攻城狂潮,遭守軍猛烈反擊。
滾木礌石傾瀉而下,盾牌碎裂,殘片與士卒身軀被高高掀起,重重墜落城下,血肉模糊。
不過數息,兇猛的先登部隊被守軍硬生生擊潰。
死傷士卒的屍體層層疊疊,堆積城牆內外,被不斷向前推進的守軍、攻城部隊狠狠推開,場面慘不忍睹。
孫權目眥欲裂,厲聲狂喝:「縱爾縛樓至天,孤也會攻破江陵,生擒劉備!」
江東軍在城南連夜鑿挖地道,暗中向城牆逼近。
曹魏徐晃軍在城北築起土山,晝夜不停猛攻,南北夾擊江陵。
法正指揮漢軍沿城牆深挖橫塹,精準截斷敵軍地道,嚴令士卒死守塹壕,只要城外挖通塹壕,立刻擒殺地道內的敵軍。
又在塹壕外堆積柴火,備好風箱,一旦江東兵蟄伏地道,立即鼓風灌入煙火,灼燒敵軍。
江東軍幾次鑽地道作戰,死傷慘重。地道也因護城河下土質潮濕接連崩塌,數百名士卒當場被壓死。
恐慌情緒在軍中迅速蔓延,攻城威勢徹底土崩瓦解。
孫權無奈,鳴金收兵。江東上下垂頭喪氣,士氣低迷。
丁奉快步奔至,抱拳急報:「啟稟至尊,公安守軍悉數南下!」
孫權心頭狂震,難以置通道:「趙雲、關平不北上救援江陵,反而舉兵南下,他們到底意欲何為?」
趙雲是劉備絕對嫡系,若非劉備授意,絕不可能擅自行動。
陸遜向來從容的面色,首次出現慌神,一個可怕的念頭浮現:
「莫非,劉備真的不在江陵城中?!」
一時間,江東君臣神色慘白,連日來的拼死攻城,竟可能是一場徹頭徹尾的騙局。
丁奉眉頭緊鎖,沉聲推論:
「諸位,漢中王會不會是前往公安視察,結果被我軍阻斷歸路,困在了荊南一帶?」
賀齊面色凝重,同樣推斷:
「趙雲不顧江陵安危,執意率軍瘋狂南下,肯定是要去和關公會師!放眼天下,也只有關公的實力,能護住漢中王周全,能從我軍殺出重圍!」
「轟」地一聲震盪,如同驚雷在孫權耳邊轟然炸開。他身形踉蹌,肝膽欲裂。
若當真如此,他們傾盡江東全部兵力,猛攻江陵數日,死傷無數,竟是完全選錯了目標,白白葬送了將士性命,還徹底陷入了被動!
帳內所有人的視線,齊刷刷投向沉吟的陸遜,目光焦急、期盼、忐忑。
陸遜嘴唇緊抿,一滴冷汗從他額角緩緩滑落,順著下頜滴墜。
這一次,他賭上了整個江東的命運,若對戰局判斷錯誤,放走劉備,錯失戰機,日後關羽率大軍回師,江東必將陷入萬劫不復的死地,再無翻身可能!
帳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魏軍信使快步闖入,高聲道:
「徐晃將軍發起夜攻,江東務必配合,絕不給江陵守軍喘息一刻!」
信使離去後,丁奉忍不住罵罵咧咧:
「徐晃老兒,幹什麼這麼積極!簡直跟瘋了一樣,一心催我江東出兵送死,自己坐收漁利!」
陸遜攥緊雙拳,語氣斬釘截鐵:
「至尊,漢中王在荊南,定是法正的疑兵計,意在擾亂我軍心,萬萬不能上當!」
孫權胸口劇烈起伏,悶痛難忍:
「伯言,江東三代基業盡在我手,我承受不住失敗的代價,你能明白嗎?」
「至尊,臣心知肚明。」陸遜垂首,語氣鏗鏘堅定。
孫權步步緊逼,目光灼灼:「你告訴孤,你能準確判斷,劉備到底身在何處嗎?」
陸遜抬眼,目光篤定:「在江陵,他必須在江陵。」
「憑什麼?」孫權厲聲追問。
陸遜沉默片刻:「是臣的直覺。」
孫權聲色威厲:「孤將全軍託付於你,甘願承擔失去父兄基業的罵名,到頭來,卻要孤相信你一句虛無縹緲的直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