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南曠野,漢軍營地陷入一片緊張而有序的喧鬧中。
戰馬嘶鳴,馬蹄刨著泥土,發出沉悶的聲響。
趙雲緩步走出大帳,輕輕抹過龍膽槍冰冷的槍尖,鋒芒畢露。
他一身銀甲,目光沉靜地掃視著營地。麾下兵卒手持兵器,快速歸攏隊伍,整齊劃一。
一道道矯健的人影在視線中來回穿梭,各司其職,沒有一丁點慌亂。
不遠處,關平年輕的臉龐上滿是銳氣,一絲不苟地手持令旗,朗聲下達著一道道指令。
漢軍整備軍械、清點糧草,動作幹練果決。
關平不再有年輕將領的青澀,將麾下士卒排程得井井有條。
待兵馬悉數集結,趙雲沉聲下令:「全軍聽令,整軍進發!」
關平快步來到趙雲身側,忍不住開口問道:
「叔父,我軍南下是為了牽制江東兵力,掩護江陵。長沙郡糧草豐足且位置關鍵,進攻長沙方能直擊鼠輩要害,叔父為何偏偏要選擇先取兵力薄弱、地勢偏遠的武陵?」
趙雲目光悠遠,看向身後源源不斷入陣的五溪各部義士,語氣沉穩:
「五溪壯士心繫故土,上陣殺敵能爆發出遠超尋常的勇氣。進攻武陵,他們能捨生忘死。」
關平沉吟片刻,繼續追問:
「即便順利拿下武陵,也無法直接威脅到圍攻江陵的江東大軍,難解江陵燃眉之急啊!」
趙雲爽朗一笑,耐心解釋:
「我軍孤軍深入荊南,無後方依託,糧草補給是短板。先取武陵,能收伏民心、軍心,獲取充足的糧草補給。」
「而後以此為根基,再順勢進軍長沙、桂陽、零陵各郡,順利和雲長會師。」
關平眼中疑惑散去,對著趙雲鄭重抱拳:
「叔父謀劃深遠,侄兒受教!」
趙雲微微頷首,舉起龍膽槍,向前凌空一指。
數千漢軍士氣高昂,氣勢浩然,如同洶湧的洪流,朝著武陵郡治臨沅城席捲而去。
臨沅城下,五溪義士一馬當先,他們心懷歸漢大義,個個奮不顧身,手持刀盾、雲梯,朝著城牆奮勇衝鋒。
土生土長的五溪壯士悍勇無畏,吶喊著撲向城池,不顧城上襲來的箭雨、礌石。
他們用身軀抵住雲梯,奮力攀爬,喊殺聲直衝雲霄,為漢軍撕開攻城的缺口。
漢軍將士奮勇衝殺,一鼓作氣攻破臨沅,拿下荊南堅城,一切歸於平靜。
犧牲的英烈忠骨,永遠留在了攻城戰中。
城外原野上,搭起高高的祭靈木架,戰死的五溪義士與漢軍士卒,層層安放在木架上,靜靜長眠。
趙雲翻身下馬,從親兵手中接過熊熊燃燒的火把,一步一步朝著木架走去。
他望著架上無言的屍體,平日裡沉靜的眼眸肅穆異常,良久沉默不語。
隨即,趙雲猛地將火把拋向空中,火舌划過一道灼目的長長軌跡,精準落在木架上。
「轟」地一聲,烈焰沖天而起,火柱滾滾,照亮了整片原野。
煙火直衝雲霄,化作最莊重的祭奠。
「為義士,送行!」關平歇斯底里,響徹原野。
在場所有五溪義士無不動容,紛紛駐足垂首。
戰死的族人,沒能活著回歸家園,卻得到了大漢將軍以最莊重、最威嚴、唯有貴族方能享用的祭禮送行。
他們的犧牲,沒有被遺忘。
五溪義士畢生奮戰,渴望被正視、被敬重,不想再被視作蠻夷,而是堂堂正正的大漢雄師!
趙雲對著烈火深深抱拳,語氣沉痛:
「此戰,我沒能護諸位周全,沒能讓義士們魂歸家園,是趙某,是大漢的恥辱!」
五溪義士們紛紛上前,哽咽著出言安慰,心中暖烘烘的。
趙雲語氣浩然:「諸位放心,大漢千秋,永遠不會忘記與諸位義士並肩作戰的每一天,你們的忠勇,永載漢籍!」
關平一筆一划,將所有戰死兵卒的姓名、籍貫悉數記錄在冊,不敢有所疏漏。
趙雲望著火光,沉聲道:
「將士陣亡名冊,我會親自呈給關公,呈給漢中王,呈給後世,讓天下銘記諸位忠魂!義士,一路走好!」
五溪義士熱淚盈眶,對著火光躬身行禮,烈火中的忠魂,得到了世間最赤誠的告慰。
趙雲沒有霸道無雙的絕對勇武,沒有三刀破城的滔天威壓。
他能收服五溪義士,靠的從不是武力,而是赤誠、真心相待。
攻城時,他不顧年歲,身先士卒沖在陣前,與士卒同甘共苦。
戰後,他以最高祭禮安葬英烈,愧疚自責,待五溪義士如手足,從不以蠻夷相待。
推心置腹,換得五溪義士死心塌地地擁戴。
他們甘願追隨麾下,誓死效命。
拿下武陵後,漢軍補齊糧草、軍械,短暫休整兵馬。
不久,數千大軍士氣高昂,浩浩蕩蕩朝著益陽挺進。
隊伍行列齊整,馬蹄聲震徹原野,再無孤軍深入、糧草斷絕的窘迫。
關平緊隨老將,整個人恍如新生。江陵被圍的焦灼、戰局迷茫的無措,都是成長路上的小插曲。
他一路看著趙雲以仁心治軍、以謀略布局,眼中漸漸充斥果決、自信。
益陽是荊南要地,只要一舉奪下益陽,便能將圍攻江陵的江東大軍隔絕。
屆時,孫權的兵馬失去疆土支撐,糧草補給斷絕,後方無援,前路受阻,甚至連退路都被斬斷。
一群無糧、無援、無退路的孤軍,又憑什麼再猛攻江陵,妄圖覆滅大漢基業?
趙雲挑選的五千漢軍精銳,棄去輜重,輕裝簡從,為迷惑江東鼠輩,對外大張旗鼓號稱三萬大軍。
資水河畔,夜色蒼茫,漢軍悄然抵達上游的關羽瀨。
此地河道平緩,淺灘暗藏,正是涉水奇襲的絕佳地。
趙雲望著漆黑的河面,眼神冷峻。他計劃趁夜色掩護,率軍從關羽瀨涉水渡河,突襲南岸吳軍,一舉拿下渡口,強襲益陽。
夜色漸深,萬籟俱寂,河水潺潺流淌。
趙雲一聲令下,五千精銳分批踏入河水,悄無聲息地向南岸進發。
士卒們緊握兵器,腳步沉穩。大軍半渡,驟然間,悽厲的號角聲劃破夜空。
兩岸密林火把燃起,照亮整片河面,無數江東伏兵從暗處殺出,箭矢如暴雨朝著河中漢軍傾瀉而來。
「放箭!不許一個漢軍過江!」
一聲厲喝傳來,吳將孫桓身披鎧甲,手持長刀,神色凌厲,死死盯著河中進退不得的漢軍。
他容貌俊朗,器懷聰朗,讀書博學強記,常被孫權稱讚為「宗室顏淵」。
憑藉出眾的才德,孫桓一路受到提拔重用,出任武衛都尉一職。
曾進攻州陵,和傅肜,不克。從前線退下後,負責鎮守益陽。
孫桓沒有固守的意思,反而主動出擊,打了漢軍一個措手不及。
趙雲臉色驟變,沒料到行蹤泄露,江東設下重兵埋伏。
他厲聲高呼,指揮士卒防禦。
漢軍身處河岸、河中,毫無掩體,瞬間有不少人中箭落水,慘叫聲此起彼伏。
五溪義士亂了陣腳,前有伏兵堵截,後有河水阻隔,陷入絕境。
孫桓領兵步步緊逼,江東軍喊殺威天。
倉促應戰的五溪義軍慌亂結陣,不過短短第二息,江東軍的猛攻便徹底撕碎了防線。
一面面木質盾牌被騎兵衝擊巨力砸得翻飛,有的直接脫手飛出。
陣後的義士被洶湧而來的衝擊力狠狠擠壓,紛紛仰面倒飛。
延展數十丈的整齊陣線,被逼得連連後退,陣形漸漸潰散。
吳將譚雄雙腿大步邁開,徑直踩過一名剛要掙紮起身的五溪義兵,不顧身下兵士的痛苦哀嚎,掄起手中巨斧,朝著身旁的義軍狠狠劈下。
悽厲的慘叫聲刺破戰場,鮮血噴濺在他的甲冑上,猙獰可怖。
大批江東步卒,如同瘋獸衝進義軍陣線,眼神狂熱,朝著眼前所見的一切目標瘋狂揮刀。
冰冷的刀光交錯翻飛,血肉大片飆飛,一道道悽厲慘叫的身影接連倒下。
斷臂殘肢在空中胡亂飛舞,更有五溪義軍奮勇跑動著迎向敵軍,頭顱被刀鋒斬斷,滾落在地。
脖頸血柱噴涌,場面慘絕人寰。
五溪義士不善陣戰,遭受突襲沒有配合,死傷慘重,河畔平地化作人間煉獄。
陣後的趙雲目睹慘狀,臨危不亂。他翻身躍上身旁白馬,緊握掌中亮銀槍,眼神凜冽。
為穩住陣腳、救下殘存義軍,趙雲不再遲疑,策馬提槍,徑直朝著陣前斬殺義軍的江東猛將譚雄,悍然衝殺而去。
槍尖直指譚雄要害,欲一戰擒殺賊將,扭轉頹勢!
譚雄怒目圓睜,揮斧厲聲喝罵:「老匹夫,筋骨疏鬆,也敢在此逞威!」
趙雲眼神霸道,朗聲喝道:「鼠輩,可識得常山趙子龍?!」
趙雲手腕翻飛,龍膽槍化作道道銀影,呼呼作響,精準格擋襲來的敵刀,槍刃、刀刃轟轟相撞,火星四濺。
龍膽槍橫掃直砸,不過瞬息,四名江東步卒被槍勁震得連連後退,緊接著倒飛出去。
一名士卒倒飛席捲,譚雄伸手穩穩將其接住,輕放一旁。
他大喝一聲,催動戰馬,手持戰斧徑直劈向趙雲。
戰斧與龍膽槍猛然磕碰,轟然巨響震徹戰場。
譚雄右臂肌肉鼓脹,拼盡全力抗衡趙雲槍力。
二將戰作一團,馬走連環,槍斧交錯,你來我往大戰三十回合,難分勝負。
趙雲年歲高,槍法始終凌厲無雙,槍影重重疊疊。
譚雄仗著蠻力猛衝,漸漸氣血衰竭,落入下風。
陡然間,趙雲暴喝一聲,龍膽槍攜千鈞力狠狠砸出。
譚雄舉斧硬擋,卻被磅礴槍力震得戰馬嘶鳴,跌跌撞撞連退數步。
他胸口氣血翻湧,兜鍪下口角噴出一口鮮血。
壯碩身形劇烈晃動,再也支撐不住,向後仰倒。
趙雲龍膽槍順勢霸道砸下,重重擊中譚雄兜鍪,轟然一聲巨響,震得人耳膜生疼。
譚雄墜馬,腦袋重重砸在地上,當場一命嗚呼。
趙雲收槍而立,微微喘息,輕撫槍桿輕嘆:
「終究是不年輕了,斬殺一名小輩,竟耗費近半氣力!」
關平手提血淋淋的首級策馬而來,高聲道:
「叔父,孫桓被我斬於馬下!」
叔侄二人相視一笑,釋然豪邁。
漢軍士氣大振,順勢發起反攻,所向披靡。
江東伏兵群龍無首,潰不成軍,被打得大敗而逃。
長夜的血腥與廝殺漸漸散去,東方天際泛起一抹魚肚白。
天光破曉,照亮益陽城外的原野。
趙雲整頓兵馬,率領大勝之後的漢軍,浩浩蕩蕩列著整齊陣型,直奔益陽而去。
將士甲冑鮮明,旌旗颯颯。
關平瀨血戰的疲憊,被大勝的戰意沖刷殆盡。
馬蹄聲、士卒步伐聲交織在一起,震徹雄城。
他們如山巒壓頂,席捲而去,氣勢磅礴,無可抵擋。
城內江東殘兵,因孫桓、譚雄戰死陷入崩潰,毫無抵抗之力。
漢軍將士藉著破曉晨光,架起雲梯,奮勇登城。
沒有了主將的江東守軍節節敗退,防線一觸即潰。
不過半個時辰,趙雲率軍攻破益陽城門,喊殺聲響徹城池內外。
殘存的江東兵卒要麼棄械投降,要麼倉皇逃竄。
漢軍將士湧入城中,迅速掌控全城局勢。一名精銳快步登上城樓,將大漢旗幟奮力揚起。
風過城頭,鮮紅的大漢旗幟迎著晨光昂揚舒展,高高飄揚。
宣告著荊南重鎮益陽,重回大漢掌控。
關平接過親兵遞來的酒囊,拔開塞子,仰頭將醇厚的美酒一飲而盡。
辛辣的酒液,驅散了連日征戰的慌亂、疲憊。
他長舒一口氣,望著江陵所在的北方:「也不知道江陵怎麼樣了。」
趙雲擦拭著手中龍膽槍,槍尖銀光熾盛。他神色持重,寬慰道:
「坦之儘管放心,江陵是雄城,城高池深,又有五六千精銳駐守。即便孫曹聯手圍攻,城池也不會有失。」
關平雙眸閃過一抹光亮,語氣堅定:
「沒錯!只要江陵穩固,南北對峙、天下二分的格局便再無懸念!」
趙雲想起遠在嶺南的關羽,嘴角微揚道:
「且安心等候,雲長驍勇蓋世,絕不會棄江陵於不顧,他定會率大軍,凱旋迴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