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雲籠罩蒼茫江東,建業街巷蕭瑟淒涼。
顧雍、朱桓帶著一眾江東士族,準備背井離鄉。
全族上下,神色凝重。
奴僕忙著收拾金銀細軟、族譜家眷,裝車牽馬。
最重要的是一車車的書籍,裝得滿滿當當。
士族能超然獨立,依靠的是知識的壟斷,讀書人不能沒有書籍。
他們步履匆匆,顧不上光鮮體面。
江東士族背叛大漢,斬殺留守將軍馮習,不敢繼續逗遛。
他們拋家舍業,北上投奔曹魏,此生再難從容踏回生養的故土。
淮泗名士北上就能回家,反倒是一個都沒有跟隨。
張昭穩如泰岳,宅在家裡著書立傳,博一個名垂青史。
人群里,一個孩童跟著家人步履踉蹌地奔走,稚嫩的臉上沒有離別憂愁,三步兩步踏著懵懂的振奮,只當是一場遠行。
剛跑幾步,身後傳來玩伴清脆的叫喊聲。
江東士族狡兔三窟,一些旁一支被迫留下來繁衍,兒時的玩伴被迫分離。
孩童猛地停下腳步,回頭望向身後熟悉的街巷、院落,看著朝夕相處的夥伴,揚起稚嫩的臉龐,大聲揮手,脆生生地喊:
「我有空再回來!」
風裡傳來一句淡淡的、不舍的回應:
「知道了!」
孩童跟著家人,轉身匯入逃亡的人流,再也沒有回頭。
他年紀尚小,不懂離別之苦,以一句簡單的「有空再回來」,定下來日後重逢的約定。
旁觀的大人,心中明瞭。山河阻隔,從此天各一方,數十年不再相見,甚至一輩子沒機會相見。
張溫靜立空曠街巷,猛地失神,彷佛還聽見孩童稚嫩的呼喊,回頭望去。
天風穿巷,空空蕩蕩,半個人影都沒有。
他心頭湧上無盡酸楚,氣血含悲。
顧雍的馬車在隊伍最前方,他掀開車簾,呆呆望著,一言不發。
他帶領江東士族,背棄了故土,去往他鄉亡命。
顧雍忍不住緩緩轉頭,望向身後的江東故土,望著綿延的江河、熟悉的城郭,再也抑制不住心底的痛苦。
江東士族,榮辱與共。
他從未想過,會落得拋家棄土、倉皇北逃的下場。
祖輩生根故土,血脈延續。一朝離去,永無歸期。
「要說老夫不要臉,也不盡然。曹操屠戮徐州,泗水為之不流。赤壁鏖兵,張子布還想著北上呢。」
顧雍一生沉穩、喜怒不形於色,想著安慰自己。
奈何根本繃不住心緒,眼淚奪眶而出,順著蒼老的臉頰滑落。
他不舍、無奈、悲涼、屈辱,蘊在兩行清淚中,蒼涼地飄灑故土。
朱桓身披鎧甲,手握長刀,望著漸行漸遠的建業,眼中燃起滔天恨意:
「關賊覆滅我江東,逼我等流離失所,我朱桓,與你勢不兩立,此生必報血海深仇!」
江東士族隊伍,浩浩蕩蕩集結在渡口,大大小小的船隻泊在水面。
奴僕們忙碌起來,將一批批家當搬上船,臉上神色沉重。
顧穆年輕氣盛,想不通棄城投魏的緣由,按捺不住上前:
「我等與蜀漢決裂,建業尚在手中,為何不能直接向魏王獻城,以此作為進身之資,反倒要狼狽渡江,捨棄家業與地盤?」
張溫轉頭看向顧穆,沉聲道:
「糊塗!簡直是糊塗至極!你以為獻城是捷徑?你敢獻,魏王敢要嗎?魏王多疑,且向來輕視江東降臣。」
「我等如今手上無兵無權,僅憑几座空城,魏王只會覺得我們是蜀漢的細作,是故意用城池設下圈套!」
「再者,關公大軍壓境,魏王若貿然接收江東城池,便是直接與關公開戰,他絕不會為了江東士族,輕易挑起戰火,引火燒身。」
「我等獻城,非但得不到禮遇,反倒會被魏王當場拿下,要麼送還蜀漢受死,要麼直接問斬,以免引火焚身!」
顧穆面色變得慘白,難堪至極,頭深深垂了下去,說不出一句辯駁的話。
自己太過天真,險些因一時糊塗,將整個江東士族推入萬劫不復的境地。
顧雍看著兒子難堪的模樣,長嘆一聲。他一生縱橫江東官場,看透亂世諸侯的涼薄與算計。
現在帶著江東士族的文脈,輕身北上,方能讓曹魏放下戒心,狠狠地爭一口氣。
不多時,士族子弟紛紛登船。他們身著素色衣冠,帶著族譜、書卷與為數不多的細軟,眺望蒼茫的大江。
他們是江東世家大族,是詩書傳家的名門,絕不會輕易沒落下去。
船隻緩緩駛離渡口,顧雍望著漸行漸遠的故土,老淚縱橫。
顧穆收起年少輕狂,對生養自己的土地,充滿眷戀。
滔滔江水,蒼涼茫然。
天下士族都是浮萍,傾盡算計能如何,不過在夾縫中求生存。
衣冠北渡,是無奈,是屈辱,更是江東士族,再也回不去的故鄉。
江風獵獵,吹動張溫衣袂,渡船駛入江心,朝著北岸而去,身後的江東故土,徹底化作了遠方的虛影。
顧雍、朱桓率領著江東士族,一路倉皇北上。
眾人拖家帶口,步履蹣跚,沒了往日名門的體面。他們面色憔悴,狼狽不堪。
前路未知,所有人心頭惶惶,一刻不敢停歇,身後很可能有追兵。
孩童大聲哭鬧,奴僕負重劇烈喘息。馬車顛簸,差一點崩了老翁的牙。
眾人行至江北邊境,身體極致疲憊,遠處天際線突然揚起漫天煙塵,轟隆隆的馬蹄聲震天動地,氣勢磅礴。
數百精銳騎兵,如同黑色洪流,縱橫馳騁,大地都在震顫。
「騎兵!是騎兵來了!」
不知是誰失聲驚呼,慌亂的江東士族隊伍炸開了鍋,肝膽欲裂。
他們下意識地四處張望,以為是蜀漢追兵殺到,嚇得腿腳發軟,紛紛蜷縮到一起。
顧穆臉色煞白,渾身止不住地發抖,脫口而出:
「是……是關公追來了嗎?一定是他!他不肯放過我們!」
一道驚雷降下,炸得眾人魂飛天外。
武聖威名震懾江東,斬殺孫權、橫掃江東雄師的戰績,讓所有江東子弟聞風喪膽。
要是武聖追來,他們絕對死無葬身之地,家族傳承都會斷絕。
眾人嚇得魂不附體,哭聲、驚呼聲混作一團,陷入絕望。
「完了!我們全完了!」
「休得胡言!」顧雍強壓著心底的恐懼,厲聲喝止,「關公率軍從江陵出發,即便快馬加鞭,也絕不可能趕在我們前頭!」
轉瞬,鐵騎奔至近前,速度驟然放緩。他們列成整齊的戰陣,氣勢凜然。
一面碩大的「魏」字大旗,在風中高高揚起,金光熠熠,威風堂堂。
眾人懸在半空的心,鬆了大半,驚魂未定地看著眼前的曹魏鐵騎。
一員大將策馬而出,身披銀光鎧甲,手持長戟,身姿挺拔霸氣。
顧穆定睛一看,滿臉震驚,失聲喊道:「是征東將軍,張遼!」
來人正是曹魏名將張遼,字文遠。當年逍遙津一戰,他率八百勇士,橫掃江東十萬大軍,威震江東,凶名赫赫。
他曾是江東上下最畏懼的敵人,江東小兒聽聞其名,甚至不敢啼哭。
往日裡,江東士族提起張遼,油然生出忌憚與恐懼,視之為頭號強敵。
現在張遼率領曹魏鐵騎出現,威風凜凜地擋在身前。
一眾江東士族,湧起一股滿滿的安全感。
他們背井離鄉,走投無路,前有絕境,後有追兵。
張遼的出現,無疑是絕境中的一根救命稻草。
這位曾經讓江東聞風喪膽的名將,成了他們唯一的依靠。
張遼策馬掃過狼狽不堪的江東士族,洪亮威嚴地開口:
「魏王有令,特命某前來接應,諸位可隨我入魏境!」
江東士族抑制不住,紛紛癱坐在地,喜極而泣。
他們的恐懼與絕望轟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死裡逃生的慶幸。
顧雍長長舒了一口氣,對著張遼躬身行禮。
朱桓緊握的雙拳緩緩鬆開,眼中恨意稍減。
鐵騎護持,旌旗開路,狼狽的江東士族,跟隨著曹魏鐵騎,緩緩朝著魏境走去。
曾經的生死大敵,成了庇護者,亂世命運的反轉,令人唏噓。
隊伍撤至廬江境內,天色愈發陰沉,天風卷著塵土。
張遼勒住戰馬,周身氣壓低得嚇人:
「快要下雨了,所有人聽令,讓婦孺孩童、家眷僕從先行撤離,全速前往魏境。勞煩顧公與朱將軍,暫且留下。」
顧雍的馬蹄猛地頓住,心頭驟然一沉,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肝膽欲裂。
只一句話,他猜到了最糟糕的結局,強作鎮定問道:
「張將軍,這是為何?」
張遼目光銳利,語氣平淡:
「自然是留下斷後,阻擋蜀漢追兵,保障族人安全撤離。」
顧雍心中冰涼,斷後只需朱桓率領精兵即可。他一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士,會成為拖累。
除非,張遼根本不是讓他斷後,而是要做棄子。
顧雍太聰明,一下子想通了關節。關公威震天下,若是率鐵騎追來,無人可擋。
曹魏不願與關公正面硬拼,又要給江東士族一個交代。
最好是推出牽頭叛漢的江東士族首領,交給關公,當場獻祭,平息戰端。
這哪裡是斷後,分明是要拿他的性命,做保全全族的籌碼!
顧雍渾身冰冷,骨頭裡湧出絕望。
他費盡心思帶領全族北上投魏,渴望求得一線生機。
到頭來,淪為棋子,任人擺布。
張遼也不遮掩,赤裸裸地威逼:
「怎麼,顧公年高德劭,不願意為全族安危,盡一份心力?」
刀光劍影的壓迫感撲面而來,顧雍退無可退。他看著不遠處,懵懂撤離的孩童,看著惶恐不安的族人,看著自己的妻兒老小,深知自己沒有選擇。
若是拒絕,張遼必定會當場發難,整個江東士族都會被捨棄。
顧雍閉上雙眼,咬牙點頭:「老夫願意留下。」
「善。」張遼臉上沒有絲毫波瀾,只是敲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隨即,他轉頭看向朱桓。
朱桓迎向張遼冰冷的神情,昂首挺胸,重重冷哼一聲:
「不就是斷後禦敵嗎?我可不是貪生怕死之徒,留下又何妨!」
張遼眼中閃過讚許,沉聲開口:
「好一個忠勇之士!不愧是能直面武聖,還能全身而退、活下來的男人,果然有血性。」
朱桓下巴微微抬起,緊繃的神色被倨傲取代。
他望著江水茫茫的方向,心中一遍遍無聲祈禱:
「關公千萬不要追來,千萬不要……」
朱桓實在不敢想像,若是那位威震天下的武聖親自率軍前來,自己會落得何等下場。
整個曠野一片死寂,伴隨著強烈的風聲呼嘯。
所有人屏息凝神,心頭忐忑不安,既盼著沒有追兵,又不得不做好應戰準備。
一向冷峻沉穩的張遼,也微微蹙眉,抬手按住腰間佩劍,凝神戒備。
周身魏騎列陣,手握弓弦,隨時準備迎戰。
遠處驟然響起急促的馬蹄聲,噠噠傳得很遠,打破曠野的寧靜。
顧雍渾身一僵,臉色慘白,險些站立不住。
朱桓心頭一緊,長刀出鞘半截,眼神愈發凌厲。
張遼眉頭皺得更緊,通體煞氣更盛,全軍將士進入戰備狀態,氣氛緊繃到極致。
不多時,一名探騎快馬疾馳而來,聲音急促地高聲匯報:
「啟稟將軍!南方有一支蜀軍,越過大江,一路追擊,距離此地不足十里!」
顧雍眼前一黑,幾乎要暈厥過去,自己千算萬算,終究還是沒能躲過嗎?
張遼神色一凝,沉聲追問:「來者是何人麾下兵馬?」
顧雍死死盯著探騎,耳朵豎起,連呼吸都忘了。
朱桓瞪大雙眼,緊張地等待答案。
探騎定了定神,立刻回道:
「是蜀漢將領張南,率領三千步兵,輕裝追來!」
短短一句話,讓緊繃的氣氛煙消雲散。
不是關羽!
顧雍懸在半空的心猛地落回,長長舒出一口氣,臉上多了兩分血色。整個人都輕鬆下來,劫後餘生的慶幸湧上心頭。
朱桓不禁一愣,緊繃的肌肉鬆弛下來。他眼中緊張化為不屑與輕蔑,壓手將長刀歸鞘,仰天大笑:
「我當是誰,原來是無名鼠輩!區區一個偏將,也敢孤軍深入江北,追襲我等,簡直是自不量力!」
張遼嘴角勾起一抹淡然的笑意,若是關公親至,他還要謹慎應對,做好赴死的準備。
小將張南,根本不足為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