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海漫漫遮住夕陽霞光,海晶燈次第亮起。劉備辭別眾人,返回寢殿歇息。
陳到貼身緊隨,悉心侍奉左右。
劉備連日奔波,車馬勞頓,剛坐下來疲憊一下子席捲全身。他微微閉起雙眼,發出一聲輕嘆:
「孤的身體,當真是一天不如一天了。」
屢敗屢戰、輾轉四方,風霜勞損身心,舊疾日積月累,難以挽回。
陳到聞言心中微酸,連忙溫聲寬慰:
「大王歷經萬難,光復舊都,足以萬古流芳。」
劉備輕輕搖頭,語氣平淡:「這算得了什麼?」
光復一座長安、重振一朝國勢,不過是復興之路的開端。
他緩緩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夜色:
「孤畢生所求,非是一己霸業、千古虛名,而是要讓天下流離百姓得以安居,讓九州黎民脫離戰亂疾苦。人人溫飽,歲歲安寧。」
陳到肅然躬身:「仁德在身,民心所向,大王必定得償所願。」
劉備連日緊繃的肌肉舒展開來,心情豁然舒暢。
陳到上前細心侍奉,抬手為劉備按揉肩背筋骨,舒緩連日奔波的酸脹疲累。
劉備身軀沉重酸軟,閉目良久,心神澄澈清明,偏偏沒有睡意。
越是夜深人靜,越是心緒難平,他不禁默然長嘆:「老了,真的老了。」
氣血衰退,精力不濟,身軀不復壯年。
侍衛腳步聲起,通傳道:「尚書令法正,求見大王。」
劉備微微睜眼,眸中掠過一絲詫異。
法正文武籌謀,知道分寸,若非事關重大,絕不會貿然深夜闖殿。
劉備心緒紛亂,輾轉難眠,乾脆強撐著滿身疲憊起身。
夜風透過殿窗微微灌入,帶著雲海深處的微涼。
他隨手披上禦寒的大氅,規整衣飾。
法正步履沉穩,神色凝重肅穆,直入正題:「大王,臣剛剛收集到一則秘事。」
劉備心頭微緊,正色問道:「很重要?」
法正目光灼灼看向劉備:「臣查實,魏王舉國請降,並非真心臣服漢室,其真正目的,是想借歸降的機會,向尊上求取長生!」
劉備瞳孔驟然收縮,猛地前傾身形,沉聲急道:「快說!究竟是怎麼回事!」
法正捋了捋思緒,剖析道:
「魏王年壽將盡,身體油盡燈枯。他一生權掌北方,坐擁霸業,最放不下的便是畢生功業。臨死最大執念,便是求長生。」
「他知曉尊上無所不能,故而假意歸降,只為尋機延續壽元。」
劉備豁然頓悟,連日縈繞心頭的所有疑惑煙消雲散。
從頭到尾,曹操的臣服都是一場精心偽裝的騙局。
法正繼續沉聲稟報:「如今長安內外傳遍此事,非常蹊蹺。」
劉備心神緊繃,目光銳利:「孝直深夜稟奏,定然另有深意,你想說什麼?」
法正縝密推斷:「魏王歸降失敗,自知壽元耗盡、大勢已去,便刻意散播流言,企圖勾起大王對長生的貪念!」
劉備渾身一震,心神劇烈震顫,脫口沉吟:「莫非是離間計?」
法正神色愈發深沉,語氣凝重:
「不止是離間計這麼簡單,關公沒有主動提及此事,刻意隱瞞魏王求長生的原委,想來,尊上最是忌諱長生私慾。」
劉備心神震顫,細細地回味。
法正目光懇切地直視劉備,沉聲追問:「大王心中作何想法?」
魏王的算計歹毒至極,精準拿捏了世人身居高位、貪戀權壽的通病。
劉備身為天下之主,執掌萬里江山,能逃過長生執念嗎?
一朝動心,便會落入圈套。
劉備緩緩垂眸,坦然道:「長生大道,亘古難求,試問世間世人,誰能不心動呢?」
人之本心,貪生畏死,慕仙求壽。坐擁萬里河山,換作任何人,都會貪戀盛世榮光,想要延年益壽,久掌山河。
劉備也是凡人,有血有肉、有念有執,面對超脫輪迴的長生大道,心中動容。
法正心頭一緊,神色驟變:「大王一旦心生執念、求索長生,便徹底中了曹賊的奸計!」
劉備爽朗一笑,坦蕩通透:
「長生再誘人,於孤而言,也遠不及天下萬民。孤起兵討賊,轉戰四方,所求從不是一己壽元。孤窮盡一生,是為終結亂世兵戈,讓流離失所的百姓安居樂業,讓人人溫飽、歲歲安寧。」
「只要天下太平,百姓衣食無憂、日子安穩順遂,孤這一生,便毫無遺憾。縱使壽終正寢、歸於塵土,也無怨無悔。」
法正神色懇切:「不如藉機向尊上問詢一二。」
劉備斷然搖頭拒絕,神色凝重:
「尊上忌諱私心貪慾,刻意隱匿此事,便是不願朝野沉迷長生、妄求仙途。孤若是主動問詢,便是觸碰尊上忌諱,徒生嫌隙。」
漢室能有今日的騰飛,全賴尊上庇護,稍有不慎,君臣生隙,便是傾覆大禍。
法正追問:「大王!絕世機緣在前,連問都不敢問一句,您當真甘心嗎?」
劉備神色肅然,斬斷所有雜念:「從今往後,不許在孤面前,再提長生二字!」
法正渾身一怔,看著漢中王決絕的神色,噤聲不語。
「退下吧。」劉備微微抬手,身心疲憊。
法正躬身行禮,輕步退出。待大門閉合,萬籟俱寂。
劉備嘴上決絕,心裡不得勁,腦海翻湧著風雨過往。
無人相伴的深夜,最易勾起陳年舊憶。
他想起數十年前的桃園結義,桃花灼灼,三英立誓,不求同生、但求同死,一腔熱血,只為匡扶漢室、平定亂世。
彼時少年意氣,初心滾燙。
又想起草廬之中,臥龍一席話,定天下三分、跨有荊益、北伐中原的宏圖大略,自此他前路清晰,君臣相知,君臣相得,一心興復漢室。
最後,畫面定格在刻骨銘心的攜民渡江。曹軍鐵騎追襲,殺戮百姓。他棄輜重、舍安危,寧肯行軍緩慢、身陷險境,也絕不捨棄追隨自己的萬千百姓。
一路顛沛流離,扶老攜幼。
劉備緩緩舒出一口濁氣,眉眼間漫開釋然笑意:
「孤這一生,足夠精彩,長生與我何加焉!貪念越多,失去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