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王崩逝的噩耗,頃刻間席捲整座洛陽城。
曾經的繁華帝都、中原根基,一夜之間風雲變色,整座城池被惶恐絕望的氣氛籠罩。
家家戶戶人心惶惶,流言四起。市井街頭,無數百姓圍聚垂淚,哭聲此起彼伏。
有老者捶胸悲慟:「魏王晏駕了……我的魏王啊,兢兢業業鎮守北方數十年,保護我們免受戰亂流離,怎麼就突然離去了啊!」
有人一臉驚懼地傳告:「我聽前線逃回的兵卒所言,魏王殞命弘農,竟是被關公一刀斬殺!眾所周知,魏王曾待關公恩重如山,不惜封侯贈金,不曾想最終落得如此結局!」
流言越傳越廣,隨之而來的,是各種各樣的潰敗噩耗。
有人望著邊關方向,絕望道:
「完了,全都完了!長安、潼關陷落,弘農歸漢,曹魏半壁屏障崩塌!就連誓死追隨魏王的青州兵,也鳴鼓擅去,沿路劫掠作亂!」
「如今大魏主力崩潰,將士離心,區區一座洛陽孤城,無險可守,還拿什麼防守禦敵?」
家家戶戶匆忙翻箱倒櫃,收拾行囊細軟。布衣百姓、市井商販、城中平民,無論老幼貧富,都惶恐不安,渴望儘快逃離危城。
有不明局勢的書生面露疑惑,高聲問道:「漢軍一向體恤百姓,是仁義之師,從不屠戮百姓,你們慌張奔逃,究竟為何?」
老翁一臉驚懼,厲聲道:
「你懂什麼!你根本不知何為亂兵!漢軍軍紀嚴明,自然不會害民!可如今魏王新喪,大軍潰散,無數魏兵遊蕩,無人管束!」
「不等漢軍兵臨洛陽,這些潰散的魏卒,便會劫掠百姓、屠戮平民!與其留城坐等遭禍,不如早早逃命!」
百姓們奔走相告,戶戶相傳危局。有些遲疑觀望的人家,也不敢逗留。老弱攙扶、青壯擔囊,拖家帶口,潮水般湧向洛陽各門。
城門內外人聲鼎沸、車馬擁堵,哭喊、催促、叫嚷之聲混雜一處,局勢失控。
巍峨壯麗、萬國來朝的大漢東京,短短一日淪為危城。
洛陽魏宮,一片素縞,悲風穿廊。漫天悲愴和無邊惶然,死死壓在世子曹丕心頭。
他自幼仰仗父威,一生都在先王的庇護和栽培下,一步步穩坐世子之位。如今擎天樑柱轟然崩塌,天塌地陷的恐慌席捲四肢百骸。
大魏,還有的救嗎?
曹丕頹然癱坐榻上,口中反覆呢喃:「父親不在了……如今大梁傾頹,朝野動盪,我該怎麼辦……我到底該怎麼辦?」
堂堂魏國世子,竟如同失了依靠的孩童,伏枕痛哭流涕。
「父親,你待我恩重如山,數十年悉心栽培、傾力教導,為我鋪路搭橋,為我穩住朝野,將偌大魏國基業交到我手中。我還沒有機會報答恩情,您怎能離去!」
曹丕沉溺在喪父的劇痛中,心神潰散,意志沉淪。
尚書陳群疾步而來,面色沉冷:
「世子!大魏河山尚在,朝野百僚在望,萬里基業亟待承繼!大王新喪,天下震動、四方飄搖,正是世子挺身擔責、穩住大局之時!」
「您身為儲君,身負社稷重任,怎能似尋常百姓一般臥榻沉溺哀傷,放縱私情、荒廢國事!」
曹丕猛地抬頭,淚眼婆娑,脫口而出:
「這魏王,我不當了!子建天資卓絕、才情過人,一向得朝野矚目,世子之位讓與子建便是!」
「糊塗!」陳群聞言大驚,厲聲勸阻,「世子何其糊塗!您是先王親定、朝野公認的儲君,名分已定、大勢所歸!豈能因一時悲戚、方寸大亂,便意氣用事,隨意推讓國本,亂我大魏根基!」
曹丕心存逃避,也知陳群所言句句屬實,只能強壓心緒,遣人急召曹植入宮,兄弟共撐危局。
幕僚吳質匆匆折返,躬身稟報:
「啟稟世子,臨淄侯醉酒酣眠,神志昏沉,言行悖慢失儀,根本無法受命入宮理事。」
曹丕怔在原地,又氣又悲,嘶吼道:
「好一個子建!平日裡爭名逐勢、不甘人下,偏偏在國喪大難、社稷傾覆的關鍵時刻,貪杯醉酒!早不喝、晚不喝,偏偏此時縱酒誤事,這是存心戲耍於我,戲耍整個大魏嗎!」
朝堂文武百官認定,國不可一日無君,魏王驟崩,世子名分既定,唯有曹丕登基立位,方能穩住朝野人心。
華歆、王朗等曹魏重臣穿上朝服,神色肅穆堅毅,帶領滿朝文臣列隊大殿。
陳群躬身長揖,沉穩鏗鏘道:「世子!先王薨逝,社稷無主,天下惶惶!臣等懇請世子承繼大位,登基主政,以安朝野,以定四方!」
滿朝文武齊齊躬身叩拜:「臣等懇請世子登基!」
百官聲勢浩大,心意堅定。他們都是曹魏基業的肱骨之臣,一生榮辱系在大魏興衰。
這不是懇請,是裹挾,是滿朝文臣以社稷為名,推著方寸大亂的曹丕,硬生生踏上絕境。
曹丕望著階下密密麻麻的文武百官,看著眾人堅定不容置喙的神色,渾身冰涼。
身後是祖宗基業、先王栽培,身前是百官逼迫、天下厚望,他退無可退,避無可避。
沒有人問他願不願意,沒有人顧他悲不悲戚。儲君的身份,從來不是殊榮,是枷鎖,是逃不掉的宿命。
喪父之痛、家國之危、手足荒唐、百官逼迫,壓得曹丕喘不過氣。他緩緩站起身形,望著空曠冰冷的龍榻,長嘆一聲:
「你們……害苦了孤啊!」
登臨大位,絕非榮寵,而是接手一座傾覆在即的江山。外無堅城禦敵,內無精兵維穩,兄弟離心,軍心渙散,百姓逃竄,處境太糟糕了!
曹丕想卸下重擔,苟全餘生,卻被一眾忠臣義士,親手推入萬丈深淵。他心中暗忖:「好!好!好!你們逼孤上位,是吧!朝中文武,你們一個都逃不掉!」
百官推他坐上傾覆江山的王榻,欲讓他獨擔亡國罪責,那索性將滿朝文武綁在大魏的破船上,沒人可以置身事外。
曹丕雙眸掃過階下群臣,沉聲頒下第一道政令:
以太中大夫賈詡拜太尉,總領軍政要務;擢升御史大夫華歆為相國,總理朝堂庶事;遷大理王朗為御史大夫,執掌朝綱彈劾。
餘下文武百官,無論品級高低、資歷深淺,都得到破格晉升。人人加官進爵,雨露均沾。
滿殿譁然。
新任御史大夫王朗出列躬身,連連推辭:「臣資質淺薄,難當重任!方今社稷動盪、強敵環伺,臣恐不堪其職,誤君誤國,還請殿下收回成命!」
曹丕神色緩和,恭維道:「王公素以清正持重聞名朝野,品行端方、通曉典律。危難之際,正是老臣砥柱中流之時,王公不必自謙。」
華歆深諳亂世浮沉,擅長明哲保身。身居相國之位,太過惹人注目。他順勢躬身辭讓,假意推脫官位榮寵,不敢在危局之中獨攬大權。
實際上是怕日後大廈傾覆,首當其禍。
曹丕看穿其心思,從容恭維:「華公輔政多年,勞苦功高。今大魏危難,正需公坐鎮中樞,穩住社稷根本。」
江山將傾,沒人能獨善其身。今日全員晉升、共擔爵祿,來日若國土淪陷、社稷覆滅,滿朝文武,人人都是罪人,無一能夠脫責。
……
臨淄侯府,庭中寂然無聲,一股酒氣瀰漫。
連日來,曹植沉湎醇酒,日夜酣飲,不問朝堂世事。他衣衫鬆散,鬢髮微亂,斜倚案几上,雙目醺然泛紅。
「父王一生雄才大略,席捲中原,定亂安民,怎麼突然走了呢?他待我最是寬厚縱容,予我錦衣玉食,容我詩酒疏狂,從不拘我俗禮,縱我年少恣意自在。」
「庭前論詩、帳下言志,歷歷在目,如今天人永隔,再也沒人護我、容我了……」
侍女垂首侍立,小心翼翼上前,欲為曹植更換冷酒,收拾案前狼藉。她動作輕柔謹慎,生怕出差錯。
曹植悲慟難抑,突然動了怒意,藉著酒氣厲聲呵斥:「滾,給我滾!」
侍女惶恐垂頭,不敢辯駁,匆匆退下。
心腹丁儀快步踏入庭院,面帶急色:「公子,大事定矣。世子正式登基,承襲大魏基業。」
曹植聞言,沒有驚愕,沒有不甘,只是微微一怔,隨即仰面大笑:「好!好!好!」
不多時,侯府門外馬蹄聲至,魏王使者持節登門,神色恭敬,朗聲傳詔:
「新君登基,念手足親情,特設宮宴,請臨淄侯赴洛陽宮,共敘宗親之誼。」
曹植手握空盞,醉眼朦朧望向魏宮方向。溫情的宗親宴,很可能是新君登基後的第一次試探。
他沒有拒絕的餘地,奉詔入宮赴宴,一身常服素雅端正,眉眼間有文人的清雋淡然。
殿內燭火次第羅列,映得雕樑畫棟熠熠生輝,佳肴珍饈滿案,禮樂輕緩低鳴。
御座上,曹丕一改登臨大位時的悲憤壓抑,神色溫和舒展。他起身相迎弟弟,姿態格外熱絡親近:
「子建一路奔波,快快入席落座。今日宮中私宴,不談朝堂政務,只敘你我手足兄弟情誼。」
階下文武百官分列兩側,一張張面孔緊繃肅穆,衣冠規整。無論如何強撐,都擠不出一點笑意。
外有漢軍席捲天下、連克重鎮,內有軍心潰散、百姓流離,大魏江山風雨飄搖,危在旦夕。
席間酒過數巡,曹丕屏退左右閒雜人等,望向身側才情冠絕天下的弟弟,緩緩開口:
「子建,你天資卓絕,文才冠絕中原,落筆成賦,當世無人能及。且你的詩文風骨,清麗絕塵,藏山河氣韻,含風月情懷,孤萬分仰慕。」
曹植神色謙和,微微欠身拱手,姿態淡然:
「大王過譽了,不過是年少塗鴉、閒來筆墨消遣罷了,雕蟲小技難登大雅。治國安邦方是真才實幹,臣弟遠不及大王。」
曹丕淡淡一笑,輕聲打趣:
「你我兄弟一同長大,自幼相伴,孤最清楚你的本事。父親在世之時,縱觀諸子後輩,最疼惜、最欣賞的,從來都是你的絕世才華。往日鄴下論文、西園宴賦,父親每每對你讚不絕口,直言子建文氣天成,是我曹氏最出眾的兒郎。」
彼時父王健在,家國安穩,兄弟二人或論文賦詩,或同游庭苑,何其暢快。如今物是人非,父王薨逝,家國傾頹,期間隔了不足一年!
曹丕眉眼復上一層君王獨有的寒涼威壓,帶著不容抗拒的君命道:
「朝野內外,人人都稱讚子建才思敏捷、下筆立成。今日孤試你一試,七步之內賦詩一首,以兄弟為題,卻不許詩中露出『兄弟』二字。若是不成,便是欺世盜名。」
曹植渾身巨震,心頭驚起萬丈波瀾。七步成詩,是世間至難,還要限題限字,分明是刻意為難。
曹丕唇角勾起一抹冷峭弧度,沉聲道:
「子建聽好,若是七步之內做不出詩。孤將下詔,任命你為大魏世子!」
一句話,嚇得在場親從心神俱顫。
大魏山河破碎、風雨飄搖,所謂的魏世子,根本不是榮光儲位,而是揹負亡國罪責的燙手枷鎖,是足以葬送自身的無底深淵。
曹丕哪裡是封賞,分明是以儲位為刑,逼曹植進退無路。
曹植悲戚攻心,步步踉蹌,踏殿而行,行至第七步,脫口吟出千古絕唱:
「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片刻後,曹丕沉聲開口:「好!極好!七步成詩,才情冠絕天下!魏世子之位,非子建你莫屬!」
陳群蹙眉,實在無奈。國喪未久、山河瀕危,外敵虎視眈眈、內亂尚未平息,新君不思整肅朝綱、安撫軍心,反倒在大殿之上,與親弟玩相互逼位的兒戲鬧劇。
荒唐輕率,徒亂人心!
曹植胸口憋著一腔憤懣,臉色漲紅,伸手指著曹丕,氣得話音斷斷續續:「你……你你——」
曹丕臉上堆起溫和的笑意,上前親近地握住兄弟的手:「子建親親吾弟,如今局勢艱難,你我齊心,才能守住大魏河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