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城下,漢旗烈烈,兵甲森森。
趙雲立馬橫槍,冷冽道:「于禁,事到如今,大勢昭然。你若開城歸降,只誅首惡,麾下所有將士都可免死活命。」
于禁胸腔里燃起一把烈火,厲聲嘶吼:「憑什麼?!憑什麼到頭來非得我死?!」
趙雲眸光一冷,睥睨城頭:「反覆無常的背主小人,屢降屢叛,禍亂軍心,你憑什麼奢求活命?」
「我有功!」于禁猛地抬頭,近乎歇斯底里,「我歸降漢室,相助關公,輔佐漢中王!我為大漢立下過汗馬功勞,我對大漢有苦勞!憑什麼一筆勾銷!」
趙雲臉龐冷峻:「些許功勞,放在你數次背叛、反覆作亂的罪責面前,微不足道,不值一提。功是功,過是過,為人處世最忌不忠不義。」
「微不足道?」
于禁渾身一顫,慘然大笑:「如今大漢覆滅東吳,我的功績變得微不足道了!用人之際,需要我領兵廝殺時,你們為何不說我功微績淺?!」
「今日我于禁絕不投降!!」
趙雲神色淡漠,冷聲警告:「你執意頑抗,日後萬劫不復,休要後悔!」
「我無需後悔!」于禁目光執拗,死死咬著最後的尊嚴,「我的功過是非、生死榮辱,唯有關公一人可斷!你趙雲,乃至諸葛亮、法正,通通不配審判我!」
趙雲勒馬轉身,沉聲下令收兵。浩浩蕩蕩的圍城兵馬緩緩撤退,殺氣漸收。
城樓上,于禁挺直的身軀緩緩鬆弛,無盡的空洞和悵然若失幾乎將他吞噬。自己現在狼狽無助的模樣,真是可憐吶。
叛軍面色慘白,渾身惶恐。主將執拗拒降,唯一生路斷絕,前路漆黑一片,每個人都被無邊的絕望裹挾,瑟瑟不安,不知等待自己的是何等結局。
于禁望著麾下跟隨自己死守至今的親兵將士,緩緩開口:「你們都走吧。」
親兵強忍熱淚,哽咽出聲:「將軍!」
「不必相隨了。」于禁微微偏頭,「我一生反覆浮沉,禍福無常。跟著我這樣的人,從來沒有安穩好日子。你們日日提心弔膽,夜夜惶恐難安,不知苦日子何時是個頭。」
親兵繃不住情緒,雙膝重重跪地,叩首泣拜:「將軍保重!此生相隨,無怨無悔!」
越來越多的守城士卒放下了手中兵器,默默收拾簡單行囊。
關公威勢天下無雙,兵鋒所至無人可擋,繼續留在麥城頑抗,不過是白白送死。與其陪葬孤城,不如趁大漢寬仁,尋一線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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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流絡繹不絕,紛紛離去,守城兵馬頃刻間十散八九。
于禁冷眼漠然看著眾人離去,不攔、不勸、不留。他抬手舉起酒壺,仰頭一飲而盡,麻痺通體瘡痍的心境。
天風吹拂曠野,落日西垂,漫天霞光鋪滿天際,萬丈紅芒灑落人間,照亮了空蕩蕩的麥城街巷。
天地遼闊壯闊,襯得孤城愈發寂寥孤絕。
遠方地平線上,一道絕世身影隨霞光緩緩浮現。
青袍臨風獵獵,美髯飄逸垂胸,身姿巍峨,神威凜然。
武聖端坐赤兔馬身,身後兩百精銳鐵騎列陣隨行,浩然軍氣席捲蒼穹。
守軍瞳孔驟縮,聲音帶著極致的震恐:「關公!是關公親自到了!」
萬眾畏懼的絕世武聖,親臨麥城。
于禁他臉上浮起一抹釋然的笑意,懇切又期盼:「太好了……關公來了,唯有關公,能為我做主!」
武聖青袍垂落,美髯凝靜,一雙寒眸居高臨下,淡淡睥睨著殘破蕭條的麥城。
整座孤城在武聖滔天威勢下,瑟瑟顫抖。
周倉冷哼一聲:「哼!區區一座麥城,早年間被君侯一刀破局,憑此也敢負隅頑抗?簡直可笑!」
沙摩柯目光凜冽,朗聲道:「潼關天險,尚且擋不住君侯一刀,何況小小麥城殘垣!叛軍死守,不過是自欺欺人,徒增笑柄罷了。」
麥城城門,轟然向內開啟。
一道狼狽身影跌跌撞撞衝出城門,姿態卑微,正是困守孤城的于禁。他神色惶恐急迫,近乎屁滾尿流撲到陣前:
「君侯!君侯!我投降!再也不敢逆反!」
周倉厲聲呵斥:「于禁!你反覆無常、屢叛屢降,禍亂戰局、辜負聖恩,今日絕境,你有什麼資格投降!」
沙摩柯語氣冷硬:「早在圍城之初,君侯便給過你改過自新、保全將士的機會,是你自己執迷不悟、狂妄拒降!如今大勢盡去,才想起乞活,為時已晚!」
于禁猛地抬頭,目帶血淚,嘶聲辯解:「我于禁為大漢流過血、拼過命、受過傷,有功!」
武聖聲音威冷:「有功不假,可你終究背叛了漢室。功不抵過,錯無可赦。」
于禁渾身一震,慌忙從懷中掏出一卷染血手書,高高舉起,含淚道:「君侯!我並非蓄意逆反!這一切,都是魏王臨終囑託,是魏王命我如此行事!我身不由己!」
「魏王讓你做,你便做?!」周倉怒目圓睜,厲聲質問,「你身為漢臣,食漢祿、受漢恩,豈有盲從舊主、背叛大漢之理!」
于禁雙目通紅,聲淚俱下,發自肺腑:
「君侯受魏王數年恩義,尚且感念於心,華容道不惜違令,放魏王一條生路!我于禁受魏王三十年知遇栽培、畢生厚恩!整整三十年君臣情義,如山似海,我豈能置之不顧?」
周倉一時語塞,雙唇微抿,默然沒有說話。華容道義釋曹操,天下皆知。
于禁膝行,含淚再訴:「魏王彌留,唯獨託付我這一件事,我身負舊主信任,又怎能狠心辜負、置之不理?天下公道在君侯,請您評評理!」
漫天霞光靜落,陣前寂然。
關羽沉默良久,思緒翻湧:「于禁,說到底,你也是個被亂世恩義裹挾的可憐人。若是由關某本心決斷,念你一生勞苦、身不由己,關某願意放你一馬。」
「只是,最終裁決出自尊上,關某的心意,也無法干預大局。」
趙雲勒馬出列,凌厲道:
「雲長華容釋曹,頂多算是私恩在心、罔顧軍令,雖有錯卻心懷漢室、從未背主!而你,據城割據、抗拒王師,是實打實的謀反大罪!二者天差地別,豈能同日而語?!」
于禁渾身顫抖,拼命為自己辯駁求生:
「我沒有謀反!我從未謀反!自圍城至今,我麾下兵馬未傷漢卒一人、未屠百姓一戶!我手上沒有沾染漢室鮮血!何來謀反一說!」
貼身親信連忙跪地叩首,替主將苦苦求情:
「君侯明鑑!我家將軍從來無意對抗大漢,只是想了結與魏王三十年君臣舊恩,了結心中執念!此番事了,將軍絕對可以卸甲歸心,往後畢生專心侍奉漢中王!絕無二心!」
于禁眼眶赤紅,含淚高聲哀求:
「若諸位認定我罪該萬死,我絕無怨言!只求君侯開恩,饒恕我麾下所有弟兄!他們都是無辜的,從頭到尾只是被我裹挾隨軍,從沒有作惡,求君侯保全他們性命!」
齊野靜靜旁觀全程,暗自感慨:
「若是寬厚仁德的皇叔在此,必會憐于禁身不由己,饒他一條性命;即便是關公全權處置,也會動惻隱之心,網開一面。」
「只可惜,于禁偏偏遇上了玩家主導的世界。」
歷史上,于禁摯友昌豨降曹後再度叛亂,曹操命于禁和夏侯淵聯手征討。大軍壓境,連破據點,窮途末路的昌豨因舊交情誼,舍夏侯淵,獨向于禁歸降。
當時諸將都勸,當交由曹公親自定奪,可保昌豨性命。
唯獨于禁正色立言,嚴守軍法:「圍而後降者不赦,乃曹公明令!奉法守節,是為臣之本!縱使是故友,我也不可廢國法、徇私情!」
他親自和昌豨泣別,含淚親手斬盡故友。以舊友性命,成全自身鐵面無私、嚴守法度的威名。
世事輪迴,天道昭昭。
當年親手執刀、斬叛明法的人,如今自己淪為了圍而後降、反覆背主的叛將。
他一生懂法、守律、明是非、知獎懲,最清楚背叛不容姑息,到頭來卻被恩義裹挾,親手踏入自己當年最唾棄的絕境。
武聖青袍無風自動,一雙眸子滄桑:「于禁,你可還記得昌豨?」
剎那間,于禁通體劇震,身形踉蹌,面如死灰。塵封多年的往事轟然翻湧而上,再也壓制不住。
當年泰山共事的歲月、並肩為寇的情誼、親手斬友的決絕、秉公執法的威名,一幕幕在眼前飛速閃過。
于禁當年能為了國法,含淚斬殺至親兄弟昌豨,恪守臣節、不留私情。如今自己身陷圍而後降的絕境,重複了背叛的路數,又憑何奢求一絲寬宥?
「君侯……我……當真不能再活了嗎?」
武聖雙眸掠過一絲悲憫,卻沒有手軟。下一瞬,寒光大起!
偃月刀劃破長空,劈開暮色。一代名將于禁,應聲倒地。
意識消散的最後一刻,于禁的眼前不再是冰冷的漢軍鐵騎,不再是肅殺的麥城戰場。
他重回年少輕狂之時,重回泰山群寇並肩縱橫的歲月。他看見了少年意氣的昌豨,二人並肩闖蕩、同生共死,意氣風發,肝膽相照。
轉瞬畫面再變,迷霧盡頭,一道高大偉岸的身影緩緩走來。
是魏王!
那個提攜他三十年、信重他三十年、託付他後事的魏王,竟那般雄姿英發、威嚴無雙,靜靜佇立,似是專程前來接他歸去。
于禁嘴角微微揚起,用盡最後一絲氣力,輕聲喚道:「魏王……」
雙目闔閉,一命嗚呼。三十年戎馬榮光,落得刀斷人亡的結局。
幾名親信目睹主將殞命,跪地痛哭流涕,悲憤徹骨。
一人抬首怒視關公,泣斥道:「關公!世人都說你義薄雲天、體恤蒼生!你今日狠心斬殺我主,不念一點舊功,還稱得上義薄雲天嗎?!」
其餘親信目露凶光,咬牙嘶吼:「我等此生必記此仇!他日定要為將軍復仇!」
周倉和沙摩柯面色驟冷,同時揮手,麾下鐵騎應聲而動。
利刃出鞘,殺伐大起,冰冷的兵刃無情收割著最後的殘兵。悽厲絕望的慘叫聲撕破長空,響徹蒼穹。
片刻間,所有殘餘叛軍伏誅,眼下沒有一人存活。
趙雲望著地上于禁的屍首,沉聲吩咐:「為於將軍收屍安葬。」
漢軍士卒紛紛動作,上下氣氛格外沉重。
齊野心緒複雜,暗自沉吟思索。于禁反覆背漢、據城頑抗,論罪當誅,斬殺于禁是理所應當、大快人心之事。
塵埃落定下,他心裡非但沒有暢快,反而莫名生出一股彆扭、空落的怪異之感。
于禁可悲、可嘆、可罰,卻也可憐,這就是亂世嗎?
漢軍浩浩蕩蕩,接管麥城。
武聖屹立城樓,青袍臨風翻卷,身姿挺拔巍峨。他俯瞰腳下整座城池和蒼茫天地,通體神威凜冽,氣場浩瀚無邊。
一眾將士仰望城樓,心中悄然生出細碎的議論。
「關公愈發強大蓋世,兵鋒無敵、決斷無雙,可他殺伐果決、鐵面無私的模樣,漸漸不再是我最初認識的那位溫潤重義的關公了。」
「亂世法度在前,背叛者必死!叛徒本就不能苟活,任何人都不能本末倒置!于禁背漢在先,罪證確鑿,君侯秉公處置,沒有做錯!」
「曾經的關公,最是重義輕法、體恤人心。很多時候,他明知行事有違軍令法度,卻仍舊以義為先、寬宥人心,保全世間人情啊。」
細碎的議論此起彼伏,交織著敬佩、惋惜、陌生和悵然,體現出眾人心中的矛盾。
華容道義釋曹操、體恤蒼生、寬宥過失的仁義武將,如今變得秉公斷罪、鐵面無情,到底是好是壞?
關平大步上前,面色肅然,厲聲呵斥:「住口!三軍將士,不得妄議大將軍!」
全體士卒低下頭,噤若寒蟬,沒人再敢多言一字。
城樓長風浩蕩,吹動武聖美髯獵獵作響。
齊野心頭一陣悵然:「這遊戲,只能殺殺殺,不能停下腳步!」
戰火仍在蔓延,只要稍有停頓,新的禍亂便會再次滋生,根本容不得心軟遲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