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風輕拂街巷,戰後的小城安靜又蕭寂。周倉和沙摩柯並肩行走在青石長街,心中萬千感慨翻湧不休。
周倉揶揄道:「想不到今日又重回麥城,當真讓人欷歔。此前隨君侯鎮守此地、獨抗江東,兇險萬分,那時候,你還沒有隨軍征戰呢。」
沙摩柯眉頭一挑,不服氣地輕哼一聲:「哼!不過是早些追隨君侯罷了,何須如此嘚瑟!」
周倉沒有爭辯,緩緩訴說那段驚心動魄的過往:
「當初東吳調動十萬大軍大舉來犯,兵臨麥城,層層合圍、聲勢滔天。君侯身陷絕境,身邊僅有數百親兵死守孤城,兵力懸殊百倍。」
「可就是這數百忠勇之士,跟隨君侯浴血拼殺,以寡敵眾,硬生生殺得江東十萬兵馬節節敗退、鬼哭狼嚎,折盡東吳銳氣!」
沙摩柯心神激盪,由衷讚嘆:「以數百破十萬,武聖神威千古無二!如此戰績,當真大快人心,痛快至極!」
周倉輕輕抬手,悵然道:
「我在麥城之戰身受重創,兵刃穿體、失血瀕死,差一點就葬身城下、埋骨荒野。現在僥倖撿回一條性命,熬過大難,日子總算慢慢好起來了。」
二人閒談時,齊野獨自操縱角色,漫步在麥城街巷中,慢悠悠走走逛逛,細細打量飽經磨難的小城。
他一眼認出了自己先前親手修繕的茅屋,屋舍簡陋,完好佇立,承載著亂世里難得的安穩痕跡。
三兒姑娘要是回來了,肯定很高興。當然,也可能難過,物是人非。
齊野看著街巷裡淳樸溫良的百姓,心中滿是感慨。
荊州百姓一向忠厚質樸,而麥城子民,更是亂世之中最純粹、最堅韌的一群人。
孤城被圍、絕境臨頭,城中百姓心甘情願、豁出性命協助守軍守城,無懼刀兵、不畏生死,以血肉之軀護住大漢的希望。
亂世人命輕賤,好似尋常百姓的性命不值一錢。齊野心中清楚,從來不是他們的性命廉價,而是世道太過疾苦、太過殘酷。
經年戰火不休、賦稅繁重、災疫頻發,百姓終年勞碌,卻難飽腹、難安居,日日在水深火熱中掙扎求生。
對深陷亂世的普通人而言,活著是無盡的煎熬,流離、飢餓、苛政、戰火從不會停歇。也正因如此,絕境之中奮力一搏,乃至捨身赴死,於他們而言,有時反而是脫離苦海的抉擇。
漢人腦子裡藏著一種底層程式碼,對於死得有意義非常重視,甚至可以奮不顧身。
亂世浮沉,英雄有英雄的血戰宿命,百姓有百姓的求生艱難。
世道,從沒有善待過任何人。
將士們拿下了麥城,各司其職,整頓城池、安撫流民,街巷漸漸恢復了往日的生機。
唯有武聖踱步街頭,看著亂世山河、疾苦蒼生。
齊野望著往來面帶風霜、眉眼藏苦的麥城百姓,再想起落幕的于禁一生,心頭五味雜陳。
亂世殺伐不休,弱肉強食,從沒有溫情可言。
齊野不禁思忖:「若是自己屬於漢末亂世,憑著自己的性情和惰性,大機率活不長久。我自認本心良善、不喜紛爭、厭棄殺伐,是心軟的好人,在禮樂崩壞、人心叵測的亂世中,最容易被蠶食、被碾壓、被淘汰。」
更何況他一向慵懶閒適,不耐勞苦、不善廝殺、不懂絕境求生的狠勁。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讀好書選 101 看書網,𝟷𝟶𝟷𝚔𝚔𝚜.𝚌𝚘𝚖超省心 】
亂世中,普通人想要活下去,天天都要拼盡全力,耕田、徭役、勞作、從軍,無一不是耗盡心血。
金戈鐵馬沒有躺平的餘地,沒有喘息的溫柔,人人都要為一口吃食、一線生機拼命奔波。
以齊野的性子,怕是連每日維持性命所需的食物熱量,都掙取不到,最終只會悄無聲息泯於亂世塵埃。
能生於和平安穩的現代,是這輩子最大的福氣。
人們吃飽以後總詬病現代都市冰冷乏味,放眼望去都是鋼筋水泥的高樓大廈,車馬喧囂、步履匆匆,少了煙火詩意、少了山河古韻。
而這份冰冷規整的安穩,是亂世之人求之不得的奢望。
現代人辛苦工作一天,所得酬勞,足以換取一月米糧。勤懇幾日,能安穩度過許久。
可在三國亂世,底層百姓拼盡一身力氣,終日彎腰勞作、流血流汗,扛最重的活、受最深的苦,到頭來也只能勉強混個五六分飽。
他們食不飽腹,衣不蔽體,一身病痛,僅僅是吊著一口殘喘的爛命,在水深火熱中苟活餘生,朝不保夕,生死難料。
沒有對比,便不知何為幸福。
看著亂世眾生的掙扎,再回想于禁跌宕起伏的一生,齊野心中的隔閡和怨懟消散。
于禁反覆無常,背主叛漢,可細數他的來路,便知他何其不易。
他起於草莽寇徒,沒有家世倚仗,在群英薈萃、豪傑並起的亂世,靠著一身勇武、步步廝殺,從最底層摸爬滾打,浴血奮戰數十年,硬生生殺出赫赫威名,坐穩五子良將之首,成為曹魏外姓第一上將。
這一生榮光,是于禁一刀一槍、九死一生拼來的。
他有錯,有叛、有執念、有糊塗,可一生掙扎、身不由己,也藏盡了亂世英雄的無奈和身不由己。
齊野輕聲開口:「去看看于禁吧。」
武聖一身青袍素淨,緩步前往城郊荒丘。此處地勢開闊、人煙稀少,是草草安葬于禁的地方。
一抔新土覆身,孤墳蕭瑟,靜靜臥於荒野,冷清孤寂。
數名衣衫粗陋、面目兇悍的宗賊,手持鐵鋤木鏟,正圍著嶄新墳冢大肆挖掘,搜刮陪葬之物牟利。
「于禁威震一方,好歹也是一世名將、沙場英雄,咱們刨人新墳,讓他死後不得安寧,未免太不厚道了吧?」
「背叛漢室、反覆無常的賊將,也配稱英雄?!」
「少廢話,求財最要緊!再說這種婦人之仁的話,還想不想跟著兄弟們發財活命了?」
荊州宗賊囂張跋扈,根本不懼亡魂,也沒有道義約束。他們利字當頭,手中挖掘動作愈發粗暴。
墳土簌簌崩塌,棺木隱約顯露。
齊野心頭又氣又嘆:「這遊戲太真實了,人剛入土,屍骨未寒,宗賊便當眾掘墳求財,未免太過囂張,一點不懂尊重逝者!」
賊眾我行我素,氣焰囂張。
武聖眸光微凜,周身殺氣隱隱浮動,抬手便欲出手清剿這群無義小賊。
一道儒雅身影搶先掠出,一步攔在墳前。
寒光乍亮,長劍出鞘,劍光清冽,正氣凜然。
步騭手持長劍,眉眼肅穆,厲聲喝止:「無知小賊,安敢褻瀆英魂!」
一眾宗賊止步,目露凶光,兇悍反撲:
「我等兄弟求財活命,閒人休得多管閒事,敢擋我去路,今日便連你一同斬殺!」
步騭毫無懼色,儒雅外表下藏著不怒自威的廟堂威壓:
「逝者為叛將,沒有貴重陪葬之物,你們肆意掘墳,徒勞無功,何苦為難一具枯骨?」
他抬手取出隨身的些許錢財,凌空丟擲。
「拿錢離去,莫再驚擾亡魂。」
宗賊見他氣度不凡、沉穩有度,絕非尋常文士,又得現成錢財,無需冒險掘墓,頓時打消爭鬥之心,連忙拾起銀兩,不敢再多逗留,匆匆結伴撤離。
步騭收劍入鞘,取來淺淡香燭,靜靜祭拜。
天風拂過荒丘,捲起細碎新土,四下蕭然蒼涼。
「我勸你及早抽身,遠離荊州紛爭、是非漩渦,好保全自身,安度餘生。可你執念太深,固守舊主恩義,偏要深陷棋局,輾轉反覆!」
「到頭來功名盡毀、身敗名裂,落得孤墳野冢、任人覬覦的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