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聖神色沉穩肅穆,開口詢問禍亂根源:
「細細說來,范疆、張達為何突然挺而走險,背主造反?」
張昭躬身拱手,解釋其中積怨。
齊野心中感慨,不過是一條百裏運河的工程政令,竟硬生生逼出一場兵變叛亂,險些折損一員五虎上將,實在荒唐可惜。
「區區一條連通贛水和嶺南的河道,何至於鬧出人命、逼反部將?這工程沒有人能做,我來修就是!」
江東民風駁雜,一向被視作鼠輩叢生、人心散亂之地。但今時不同往日,天下大勢歸漢,早已不是孫氏割據江東、偏安一隅的時代。
大漢欲定九州、北伐一統,各地水陸貫通、南北緊密聯絡都是重中之重。唯有交通暢達,糧草、兵馬、政令才能通達四海,山河方能真正融為一體。
「君侯。」張昭語氣溫和,條理分明,「如今江東有水路,可借長江順流而下,轉湘水、過靈渠,直通嶺南。何苦耗費巨大人力物力,強行開鑿贛水新河道?實屬多此一舉、勞民傷財。」
武聖態度堅決,沉聲道:「修,為何不修?」
張昭連忙勸諫:「君侯有所不知,贛水流域天然險峻,沿江足足十八險灘,亂石嶙峋、水流湍急、暗礁密布,一般舟船難以通行,自古以來便是天塹絕境。強行開鑿疏通,恐難成事。」
武聖眸光深遠,心懷天下一統的大局:
「開鑿新河,不止為一時通商運糧。打通江東和嶺南的直連水道,可讓兩地物資互通、人文相融、兵力互援,極大壯大大漢聲勢,震懾南疆。」
「江東深山多山越部族,嶺南荒境多俚獠蠻民,兩地部族游離王化之外已久。唯有交通通達、官路貫通,政令、教化方能深入山野,將所有部族編入戶籍、納入王土,真正實現四海歸一、九州同統。」
張昭神色動容:「道理臣都懂,只是贛水天險非人力易奪,單憑一條運河,怕是難以完成開化一統的大業。」
武聖微微頷首,看向張昭,託付重任:
「正因任重道遠,才需要張先生傾力推進。」
張昭神色一振,沉聲應道:「老夫定竭盡全力,不負君侯所託!」
身為傳統士大夫,張昭對新生的漢室王朝,沒有根深蒂固的歸屬感。他侍奉孫氏割據,心中也沒有真正歸服。
但他一生飽讀聖賢詩書,畢生所求,是建功立業、揚名後世,以自身才學教化一方黎民,實現儒生的抱負理想。
開鑿贛水運河,連通江東嶺南,藉機招撫山野散落的山越、嶺南俚獠部族,將蠻荒之地納入王化、編戶歸民,正是絕佳的傳世功業。
張昭可以憑一己智謀推行教化、安定南疆,讓一生所學、萬卷詩書落地。如此能夠青史留名的功績,足以讓任何士大夫心生熱忱、全力以赴。因此,哪怕心裡漢室歸屬感淡薄,他依舊鬥志昂揚。
武聖神色溫和,淡淡叮囑:「好好干。」
沒等張昭回答,侍女急促欣喜的高呼突然傳來:「張將軍醒了!張將軍醒了!」
張昭懸了三日的心落地,他不禁長長松出一口濁氣。
張飛是大漢核心上將、漢中王結義兄弟,在江東轄地遇刺重傷,一旦真的殞命,他身為江東重臣,維穩不力,必然難辭其咎。
如今張飛甦醒,所有隱患、危機消散。
武聖眸子閃過暖意,沉聲吩咐:「走,去看看!」
一行人緊隨其後,快步趕赴內室病榻前。
張飛氣血虛弱,眼神卻清亮了幾分。感知眾人到來,他強撐著虛弱的身軀,艱難想要坐起身來。
侍女見他動作吃力,連忙上前,意欲伸手攙扶幫扶。
換作從前,以張飛剛烈暴躁的性子,肯定當場勃然大怒。
他征戰沙場,傲骨錚錚,自認為是頂天立地男子漢大丈夫,何曾需要弱女子近身攙扶幫扶?
怒意將要湧上眉心、脾氣即將發作的瞬間,那日府衙喋血、刀刃加頸、瀕死絕望的畫面閃過腦海。
張飛幡然醒悟。
自己早在那場叛亂中,死過一次了。肆意易怒,逼反下屬、險些殞命小人之手。若不是二哥青囊回天,他早就身隕建業,埋骨江東。
以前的臭脾氣、烈性子,害人害己,險些誤了自身性命,誤了兄弟大業。歷經生死絕境,張飛心中愈發通透,再不願如從前那般蠻橫暴躁。
他壓下一身剛烈戾氣,冷著一張臉:「下去,俺自己來。」
清風微動,一道挺拔身影臨風而立,正是武聖:
「三弟!」
張飛聽見熟悉無比的聲音,心頭翻湧萬千情緒。他不顧氣血虧虛,身軀酸軟無力,連忙起身,匆匆奔上前去:
「二哥!好二哥!」
數日昏迷恍惚,生死浮沉之間,他最念、最盼的便是這位替他逆天續命、為他兜底一生的結義二哥。
武聖眸底藏著疼惜,輕聲溫問:「沒事了?」
誰知張飛用力搖頭,認真回道:「有事!」
武聖微微蹙眉,面露詫異:「何事?」
張飛垂首握拳,懊悔自責:「二哥,俺知錯了!俺這輩子太過逞強好勝、自持剛烈,為人太裝、治軍太苛,平日裡動輒怒罵責罰下屬,積怨日久,才惹出一場禍亂!白白讓二哥為俺憂心勞神!」
「若是此事傳到長安,被大哥知曉,俺險些斷送自身性命、拖累大局,俺都不知道怎麼復命才好!!」
武聖抬手輕輕扶住他的臂膀,寬慰道:「傻三弟,沒死就好。不過些許小事,有什麼好憂慮的。」
張飛抬眸,嗓音微顫:「二哥……你不怪俺魯莽誤事、自作自受?」
武聖眸光溫潤赤誠,鏗鏘真摯:
「你我桃園結義,肝膽相照、生死同舟,是世間最親的手足兄弟,何來怪罪之說?人生在世,誰無脾性、誰無小過?些許性情瑕疵,比起你一生忠義、浴血報國、赤誠待兄,不值一提。」
數日來的生死惶恐、絕境迷茫、自我愧疚湧上心頭,張飛想起刀刃加頸的絕望,想起彌留之際的恍惚,想起僥倖重生的萬幸,再也忍不住心中酸澀。
堂堂縱橫沙場、鐵骨錚錚的悍將,熱淚盈滿眼眶。
他上前一步緊緊抱住身前的二哥,埋首肩頭,痛哭流涕:「二哥……俺差一點就死了!真的差一點就再也見不到你們了!」
武聖靜靜抬手,輕輕拍撫著他的脊背:「沒事了,你是我三弟,桃園手足,此生不離不棄。是兄弟,便會永遠為你兜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