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猴子,」鼎靈的聲音老氣橫秋,對著狌狌道,「你在此地修行數千載,借地火生土,參悟『厚重』、『承載』之道,倒也算有幾分悟性。可惜,只知土之『靜』,不知土之『動』;只知土之『承』,不知土之『化』;只知借外火,不知煉內火。守著這地脈節點,固然能加速修行,卻也畫地為牢,限制了你的眼界與道路。」
狌狌身軀一震,銅鈴巨目中露出思索之色。鼎靈所言,字字如刀,直指它修行中的滯澀與困惑之處。
「還有你,」鼎靈又「看」向勉強坐起的張良,沒好氣地道,「三腳貓就是三腳貓!『大五行術』是讓你這麼亂用的嗎?五行相生是讓你疊加威力,不是讓你玩命透支!『大陰陽術』的『逆轉』之妙,是讓你在平衡中尋變化,不是讓你強行對撞製造不穩定爆炸!要不是本尊及時穩住你識海,調和那股湮滅之力,你現在已經把自己炸沒了!」
張良苦笑,虛弱道:「鼎爺教訓的是……晚輩……情急之下,只得行險……」
「哼!算你命大!」鼎靈哼了一聲,又轉向狌狌,語氣變得意味深長,「小猴子,你可知他是何人?為何來此?」
狌狌沉默,看向張良的目光複雜無比。
「他名張良,乃『龍魂杏母』親選之人,受命行走九山,栽杏布陣,以『周天星斗大陣』監察地脈,預警陰穢,守護此方山河安寧。」
鼎靈的聲音帶上了一絲鄭重,「你所鎮守的這處地火節點,便是大陣一萬零八百節點之一。他並非要奪你道場,而是要以杏種為基,建立陣眼。陣眼成後,不僅不會損你修行之地,反能引動地脈更深層靈機,淨化此地暴戾火氣,使其陰陽平衡,五行有序,對你之土行修行,大有裨益。」
狌狌眼中光芒閃動,顯然在消化這些信息。「龍魂杏母」……這個名號,在它們這些九山古老生靈的血脈傳承中,有著至高無上的地位。若此人真是受母樹之命……
「況且,」鼎靈頓了頓,繼續道,聲音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宏大與悠遠,「此方天地,暗流涌動。」
英招適時出聲到:「暗黑生物都強大無比,天生克制吾輩。此地九山山脈,乃神龍與混沌暗黑大戰隕落之地。神龍殘軀殘魂附著著暗黑之血之魂,衍生化作此地暗黑生物。爾應有感應,也或有與其大戰經歷。」
「龍魂杏母令張良九山栽杏,組建周天星斗大陣,以護此山,我們的生存之地。此處是其節點之一。」
鼎靈接續補充道:「張良身負重任,未來必將直面那些污穢。你既修土行,當知『土』之德,在於『厚德載物』,在於『滋養萬物』,亦在於……『鎮壓邪祟』!」
「你空有第五境修為,一身強橫力量,卻只知守此一隅,獨善其身。豈不聞『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若他日『陰暗之力』爆發,席捲九山,你這熔心谷,又豈能獨存?」
「追隨於他,助他布陣,不僅可全你守護此地之責,更能借他之手,梳理地脈,增益修行。更可在未來對抗『陰暗』的大勢中,尋得自身『土行大道』的真正方向——是僅僅做一塊頑石,還是成為支撐天地的脊樑?」
鼎靈的話,如同洪鐘大呂,一字一句,敲打在狌狌的心頭。它那銅鈴般的巨目中,凶光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思索、掙扎,以及……一絲逐漸亮起的光芒。
它看向遠處氣息奄奄、卻眼神依舊堅定的張良,又看向那懸浮空中、散發著無盡威嚴與道韻的古鼎,最後,目光投向這生活了數千年的熔心谷,投向那泊泊流淌的地火熔岩。
沉默了許久,許久。
英招再次道:「鼎爺乃神龍伴生之寶,與神龍隨行無數紀元,經歷無數世界。深諳大道,吾輩身負一絲神龍血脈,可隨行張良,亦可得鼎爺教誨,向大道而行,提升修為,突破境界。」
終於,狌狌緩緩站起身,儘管身軀搖晃,傷口崩裂,但它依舊站得筆直。它對著古鼎,緩緩低下那高傲的頭顱,聲音嘶啞,卻帶著前所未有的鄭重與決斷:
「鼎爺……所言,如雷貫耳,驚醒夢中之人。吾……狌狌,願追隨張良,助其布陣,守護此方山河。從此,吾之棍,即為鎮邪之器;吾之軀,即為載道之基!」
誓言既出,心念通達。它感覺到,自己那停滯已久的土行修為瓶頸,竟隱隱有鬆動的跡象。
古鼎輕輕一震,玄黃光華流轉,似是欣慰。
「善。」
鼎靈的聲音緩緩消散,古鼎化作流光,重回張良眉心識海。
張良掙扎著起身,對著狌狌,鄭重拱手,聲音虛弱卻堅定:「前輩深明大義,張良感激不盡。日後,還請前輩多多指教。」
狌狌看著眼前這遍體鱗傷、卻目光清亮的人族青年,最終,也緩緩抱拳,沉聲道:「不必多禮。你……很不錯。」
英招見狌狌心動,繼續加碼:「狌狌,隨行張良,吾輩必然不悔。既能清除暗黑生物,亦能修為突破,以求大道。」
古鼎之靈道:「既已說定,便先療傷吧。待傷勢稍復,再行栽種之事。」
「鼎爺我睡覺去也。」
說著,它張口吐出一團精純的生機靈氣,籠罩張良。而狌狌也默默盤坐,引動地脈深處醇厚的土行地氣,滋養己身,也分出一絲,悄然渡向張良。
熔心谷中,熾熱依舊,但空氣中那劍拔弩張的肅殺之氣,已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新的、微妙的和諧與共鳴。
張良盤膝坐下,服下丹藥,運轉功法,開始療傷。
狌狌與張良郡療傷完畢,張良栽下周天星斗大陣的第二個節點的杏種。
熔心谷中,熾熱的地火氣息在新生陣眼的梳理下,已不復先前的狂暴。
空氣中依舊灼熱,卻多了幾分溫順與秩序。那泊泊流淌的熔岩,似乎也沿著某種更平和的軌跡蜿蜒,赤金色的光芒映照著谷中一片狼藉卻開始沉澱的戰場。
他取出懷中的「杏母令」。
溫潤的玉質令牌觸手生溫,此刻,令牌背面那幅原本只有第一個光點亮起的微縮星圖,已然發生了變化。
代表第一個節點——那處幽靜山谷靈泉蓮台——的光點,依舊穩定地散發著柔和的杏黃光芒,如同夜幕中第一顆醒目的星辰。
而在其東南方向約百里處,星圖上,一個新的光點,正熠熠生輝!
其光芒,比第一個節點似乎更加明亮、更加凝練,光暈中隱隱透著一絲赤金之色,仿佛在呼應此地濃郁的火行地氣。
這,正是剛剛在熔心谷地火核心建立的第二個陣眼!
最奇妙的,並非僅僅是多了一個光點。
張良凝神細觀,以心神沉入令牌。
他清晰地「看」到,也「感覺」到,這兩個光點之間,不再孤立。一道極其細微、若非他身為令牌主人且心神高度專注便幾乎無法察覺的、淡到近乎透明的「線」,正悄然將兩個光點連接在一起!
這道「線」並非實體,也非光線,更像是一種玄妙的「聯繫」、「共鳴」或者說「道紋」。它並非靜止,而是在微微「脈動」,如同有生命般,極其緩慢地、持續不斷地,在兩個節點之間,傳遞著某種極其微弱卻真實不虛的「韻律」。
這種韻律,既包含著兩地地脈之氣的特質(一處清靈水潤,一處熾烈地火),更蘊含著一種更高層次的、源自「龍魂杏母」包含著神龍、杏母本源、平衡、監察、淨化、和人道意志調和的陣法意蘊!
「這就是……陣網的聯繫?」張良心中明悟。
周天星斗大陣,一萬零八百節點,絕非孤立存在。當第二個節點建立,與第一個節點之間,便自然形成了最基礎、最簡單的「兩儀」格局。
兩點成線,陰陽初分,陣法最基礎的「網絡」開始編織。
雖然現在只有兩點一線,微弱無比,覆蓋範圍也極小,但其代表的「聯網」與「系統」概念已然顯現。
他嘗試將更多心神沉入那道連接兩點的「線」中。
恍惚間,他仿佛「站」在了一個超越普通空間的視角。
下方,不再是具體的熔心谷或靈泉山谷,而是兩團不同性質、卻同樣磅礴的地脈靈氣光團。一團呈淡藍色,內蘊水潤生機;一團呈赤金色,散發熾烈光熱。
兩者之間,那道細微的「線」,如同最精巧的工匠正在鋪設的「靈脈管道」,又像是天地法則自然生成的「共鳴琴弦」。
他能模糊感覺到,通過這道「線」,兩個節點的地脈之氣,開始產生極其緩慢、微弱的交流與互補。
熾烈的火行地氣中過於暴躁的部分,似乎被一絲清涼的水潤之意悄然中和、安撫;而清靈的水行地氣,也仿佛被一絲溫暖的火意注入,少了幾分陰寒,多了幾分活力。
這種互補並非強行改變地脈根本屬性,而是在保持各自特色的同時,達到一種更深層次的動態平衡。
更重要的是,張良身為陣眼的建立者和「杏母令」的持有者,通過這道「線」,他對這兩處節點的感知、監控能力,似乎有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加成。
雖然還遠遠達不到「掌控」的程度,但比之前僅僅能感應節點狀態,要清晰、深入了一絲。
仿佛他成了這條「線」的一部分,能略微感受到「線」上流淌的韻律。
「陰陽初判,兩儀始生。一線相連,氣機交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