廳中一時寂靜。
謝景忠面露驚容,看向張良的目光更加複雜。天師道太上長老,練氣第六境的絕頂高人,竟然主動提出要追隨一個年僅二十七八歲的後輩,甚至不惜立下心魔大誓!這傳出去,恐怕整個修行界都要震動!
而這一切,僅僅是為了能有機會「聆聽鼎靈教誨」!
張良心中亦是波瀾起伏。他昨日在太閤已見識過張行令對大道真理的渴求,但沒想到對方竟會做到這一步。
一位練氣第六境的大修士主動追隨,這無疑是天大的助力。無論是布陣時應對強敵,還是與諸族交涉時的身份加持,亦或是對地脈靈氣的專業見解,張行令都能提供無可替代的幫助。
但此事關係重大。張行令雖言辭懇切,但其真正目的終究是為了接近古鼎,全程參與周天星斗大陣的部署,以期參悟更高境界。這其中是否有風險?古鼎是否願意?
仿佛感應到張良的思緒,識海深處,鼎靈那懶洋洋的聲音響了起來:
「喲,這小道士,倒是挺上道。」鼎靈的聲音帶著幾分玩味,「練氣第六境『大乘期』,在此界也算摸到天花板了。再往上,便是『渡劫』,然後『飛升』——不過以此界現在的狀態,飛升是別想了,能修煉到大乘巔峰就算到頭。他困在此境怕是有百餘年了吧?眼看前路已斷,忽然聽到本尊講的『世界晉升』、『反哺循環』,等於給他指出了一條可能突破現有天花板的新路,他能不瘋?」
「他想跟著,就讓他跟著唄。」鼎靈語氣隨意,「這小子心思還算純粹,就是個求道痴人。有他在你身邊,安全係數能高不少。而且他對地脈靈氣的理解,對此界各種隱秘的了解,肯定比你強。布陣時能省不少事。」
「至於聽本尊講道……」鼎靈嘿嘿笑了兩聲,「那得看本尊心情。不過有時候,有這麼個還算懂行的『學生』在旁邊,本尊說道時也能更有勁頭不是?總好過對著一群半懂不懂的俗人。放心吧,有本尊在,他翻不起浪。倒是你,可以藉此機會,跟他多學學練氣士的手段,還有此界的各種秘辛。這筆買賣,不虧。」
有了鼎靈這番話,張良心中大定。
他抬起頭,迎上張行令那充滿期待又略帶忐忑的目光,緩緩站起身,對著張行令鄭重一禮:「真人願屈尊相助,乃張良之幸,更是布陣大業之福!真人所求,張良豈敢不從?只是隨侍左右、奔波勞苦,實在委屈真人了。」
張行令眼中驟然爆發出明亮的光彩,仿佛久旱逢甘霖。他也立刻起身,竟是向張良還了一禮,聲音中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巡天牧言重了!能追隨巡天牧,參與此等護界偉業,得聞無上大道,乃貧道莫大機緣,何談委屈!」
他隨即神色一肅,右手並指如劍,點在自己眉心,朗聲道:「貧道張行令,在此以道心立誓:自願追隨巡天牧張良,助其布設周天星斗大陣,絕無二心。絕不泄露巡天牧與古鼎之秘,絕不加害巡天牧及其親朋。若違此誓,道基崩毀,神魂俱滅,永世不得超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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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落下,一點清光自他眉心飛出,在空中化作一個複雜的道紋,一閃而沒。這是練氣士最高層次的心魔大誓,一旦立下,若有違背,立時應驗,絕無僥倖。
謝景忠在一旁看得心驚不已。張行令這是將自身道途完全押注在張良身上了!
立誓完畢,張行令神色恢復平和,但眼中的欣悅卻掩藏不住。他轉向謝景忠,笑道:「好了,謝祭酒,這保媒之事,咱們可以細細商議了。巡天牧與令千金的文定之禮,定在何時?需要哪些儀程?貧道既為媒人,自當全力操辦,務必辦得風光體面。」
謝景忠回過神來,連忙道:「真人厚意,謝家感激不盡。文定之禮,按禮需納采、問名、納吉、納徵、請期、親迎六禮。不過陛下已下旨賜婚,納采、問名、納吉可酌情簡化。眼下最緊要的,是定下納徵之期與請期之期。」
三人重新落座,細細商議起來。
有張行令這位德高望重又熱心無比的「大媒」在,許多繁瑣事務頓時變得簡單。張行令對禮儀典章極為熟悉,提出許多中肯建議,既保全了禮數,又兼顧了實際情況。最終商定:
五日後,在張行令的主持下,於謝府舉行納徵之禮。張良將代表張家,正式向謝家遞交聘書、禮書,並送上聘禮。聘禮由鄭國公府與張良共同籌備,張行令會親自過目,確保規格足夠,不失兩家體面。
納徵之後,再請欽天監擇選吉日,定為請期之期,正式定下婚期。至於婚期本身,則可稍延,待張良從九山返回,謝冬梅境界穩固後再議。
「如此安排,謝祭酒以為如何?」張行令撫須笑問。
「真人所慮周全,景忠無異議。」謝景忠頷首,對這個安排十分滿意。有張行令主持,納徵之禮的規格已無可挑剔,而婚期延後,也給了女兒更多準備時間,更顯鄭重。
張良也起身行禮:「一切有勞真人費心。」
「分內之事。」張行令擺擺手,眼中閃過一絲深意,「對了,巡天牧,文定之禮後,你便要返回九山了吧?不知何時動身?貧道也好早做準備。」
張良沉吟道:「納徵之禮在五日後,禮成之後,晚輩打算在神都再停留兩三日,一是拜會幾位必要的長輩同僚,二是與鄭國公、歐陽小姐商議些事情。約莫七八日後,便啟程返回九山。」
「好。」張行令點頭,「那便定在十日後,貧道在神都東門外等候,與巡天牧一同前往九山。這一路,也好向巡天牧請教些布陣的細節,以及……若有機會,還請巡天牧代為請示鼎靈前輩,貧道有一些修行上的疑惑,不知能否請教?」
最後這句話,他說得小心翼翼,眼中滿是期待。
張良心知這是張行令最根本的目的,當下應道:「真人放心,晚輩定會向鼎爺轉達。鼎爺雖然……嗯,性子有些跳脫,但於大道之上,從不吝指點有緣之人。」
事情議定,張行令又喝了一盞茶,與謝景忠、張良說了些閒話,便起身告辭。謝景忠親自送至府門,張良也隨行相送。
站在謝府門口,看著張行令那青袍飄然、悠然遠去的背影,張良心中感慨萬千。
這位道門泰斗,為了窺見更高的大道,竟能做到如此地步。其心志之堅,求道之誠,令人敬佩。有他相助,未來布陣之路,無疑會順暢許多。
但相應的,自己肩上的擔子也更重了。張行令將道途希望寄託於古鼎,寄託於自己推動的「世界晉升」大業,自己絕不能讓他失望,更不能讓鼎爺失望。
「良兒。」謝景忠的聲音在身旁響起,將他從思緒中拉回。
張良轉頭:「伯父。」
謝景忠看著他,目光複雜,良久,緩緩道:「張真人乃方外高人,能得他如此看重,是你的機緣,也是你的責任。往後行事,更需謹慎周全。冬梅交給你,我……放心了。」
這最後一句,說得格外鄭重。
張良肅然躬身:「伯父放心,張良必不負所托。」
謝景忠點了點頭,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回府。那背影,竟似輕鬆了幾分。
張真人告辭而去,兩人起身相送。
張良站在謝府門前的石階上,目送著張行令那青袍飄然的身影漸漸融入神都午後的人流車馬之中,直至不見。心中那份因這位道門泰斗的鄭重追隨而激起的波瀾,尚未完全平息,肩頭便傳來了一記沉穩的輕拍。
他收回目光,轉向身旁的謝景忠。
這位未來的岳父大人並未立即轉身回府,而是與他並肩立於門檐之下,目光同樣投向張行令離去的方向,眼中帶著一絲複雜的感慨,但更多的,是一種塵埃落定的釋然與深藏的滿意。
「良兒,」謝景忠的聲音比方才在廳中更多了幾分長輩的溫和,少了些許官場的疏淡,「張真人心志之堅,求道之誠,實屬罕見。他能如此決絕,將自身道途全然託付於你,固然是因鼎靈前輩的無上智慧,但也足見你自身……已有了令人信服的氣度與格局。」
他側過頭,仔細打量著張良,那目光不再是單純的審視,更像是在端詳一塊已然初現華光的璞玉,越看越是欣慰。「你年少有為,武道通聖,身負護界重任而不驕不躁,得陛下如此信重、歐陽、張真人這般人物傾力相助,卻依舊能持守本心,禮數周全。冬梅能許配於你,是她的福分,我……甚為滿意。」
這「甚為滿意」四字,他說得緩慢而清晰,其中分量,遠超尋常客套。這不僅是岳父對女婿的認可,更是一位久經宦海、洞察世情的文官領袖,對一位即將攪動風雲的朝堂新星的投資與肯定。
張良心中微暖,連忙躬身:「伯父過譽了。晚輩年輕識淺,往後諸多事務,還需伯父時時提點教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