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指點向地圖上神都正東方向，一座規模稍小於神都、但同樣城牆高聳、格局嚴整的城池——文華府。
「八大衛城之一，文華府。」歐陽靖沉聲道，「此城名義上是衛城，實則是神都的文教輔城，太學、欽天監的分署、翰林院外庫、乃至不少清貴文官的別業都設在此處，文氣濃郁，環境相對清靜。更重要的是，它是八大衛城中，距離神都最近、溝通最便利，同時又具有一定獨立性的所在。」
「老夫已與陛下及內閣通過氣，將文華府城內原屬工部的一處廢棄勘輿署舊址，連同周邊五十畝地，劃撥給你作為巡天牧衙署駐地。那裡房舍雖然老舊，但格局規整，占地夠大，便於你按照所需改造、擴建。」
「地處文華府相對僻靜的東南角，既方便你召集屬員、處理公務、存放資料，也相對隱秘，利於開展一些不宜張揚的事務。從文華府到神都，有官道直通，快馬半個時辰可達，若你用騰雲術，更快。如何？」
張良看著地圖上歐陽靖所指的位置，心中迅速權衡。文華府，確實是眼下最合適的選擇。既避免了神都核心區的紛擾與監視，又不至於遠離權力中心。工部舊署，基礎還在，改造起來也省事。三十畝地，足夠構建一個功能齊全的中樞衙署了。
「國公爺思慮周全，此地甚好。」張良由衷贊道。
「衙署定了，再說你的居所。」
歐陽靖收起地圖，語氣輕鬆了些:「你與珏兒的婚事已定，總不能一直住在國公府。老夫為你物色了一處宅子，也在崇仁坊，距離國公府不遠，原是監部一位右侍郎的府邸。此人半年前因捲入一樁科舉舞弊案，被奪職流放，家產抄沒，這宅子便收歸了內務府。老夫使了些人情，將它拿了下來。」
他頓了頓，看向張良：「從三品大員的府邸，規制上正好匹配你巡天牧的身份，不算違制僭越。宅子五進帶東西跨院和一個不小的後花園，房舍屋宇都是好的，略作修繕收拾便能入住。位置也好，清靜又不失體面。你覺得如何？」
張良心中暖流涌動。歐陽靖為他考慮得如此周到，從衙署到宅邸，從人手到方位，幾乎面面俱到，讓他這個初登高位的「巡天牧」省卻了無數瑣碎煩惱，可以直接專注於真正的職責。
「國公爺厚愛，孫兒……不知何以為報。」張良起身，鄭重長揖。
「一家人，不說兩家話。」歐陽靖擺擺手，臉上露出笑容，「你好了，珏兒才能好，歐陽家也才能更好。這宅子，算是老夫給珏兒的一份嫁妝，也是給你立足神都的一份基業。修繕布置的人手、物料，府里都會安排，你無需操心。待收拾妥當，擇個吉日便可搬過去。眼下，你先安心在府里住著，正好多陪陪珏兒那丫頭。」
說到歐陽珏，歐陽靖眼中閃過一絲柔和：「那丫頭，這三個月可沒少擔驚受怕。如今你回來了，又得了這般前程，她心裡不知多歡喜。去吧，她在後頭等著你呢。衙署和宅子的具體文書、地契，晚些時候讓忠伯給你送過去。」
「是，孫兒告退。」張良再次行禮，退出了書房。
走出書房，午後陽光正好。張良心中沉甸甸的，那是權力與責任加身的重量，也是被長輩悉心扶持的溫暖。他穿過重重院落，走向歐陽珏居住的「聽雪軒」。
軒內靜悄悄的，只有穿堂風拂過廊下風鈴的細微聲響。張良走入內室，只見歐陽珏正坐在窗邊的繡架前，手中針線穿梭，卻有些心不在焉，目光不時飄向門口。見他進來，她眼中瞬間迸發出光彩，放下針線站了起來。
「良哥哥，你回來啦！祖父……都和你說好了？」她快步上前，眼中滿是關切。
「都說好了。」張良自然地握住她的手，牽著她到窗邊榻上坐下，將歐陽靖關於衙署、宅邸、人手的安排一一說與她聽。
歐陽珏聽得認真，眼中異彩連連，尤其是聽到祖父連宅邸都為他備好時，臉頰微紅，低聲道：「祖父真是……想得周到。」那宅子在崇仁坊，距離國公府不遠，以後回娘家也方便……想到這裡，她心中更添甜蜜。
「是啊，國公爺費心了。」張良嘆道，輕輕攬住她的肩，「只是往後，恐怕會更忙。開府建衙，千頭萬緒；布陣之事，更不能耽擱。陪你的時間，或許會少很多。」
「我曉得。」歐陽珏靠在他肩上，聲音輕柔卻堅定，「你有你該做的事，我有我要守的家。你在外為民為國奔波，我在內為你打理家事，讓你無後顧之憂。只要……你平平安安的，記得家裡有人等你，便好。」
沒有華麗的誓言，只有最樸素的支持與守候。張良心中最柔軟的地方被觸動，將她摟得更緊了些。
兩人依偎著說了會兒話，大多是歐陽珏在問，張良在答，說的多是些瑣碎卻溫馨的未來設想——新宅子哪裡該種什麼花，書房該如何布置，甚至將來有了孩兒該如何教養……夕陽的餘暉透過窗欞，將室內染成一片溫暖的金色。
晚膳是在歐陽珏的小院裡用的，只有他們兩人，菜式簡單卻精緻，氣氛溫馨。歐陽靖特意吩咐不讓人打擾，給了小兩口獨處的空間。
用過晚膳，丫鬟撤去碗碟，奉上清茶。窗外夜色漸濃，星子初現。
歐陽珏忽然想起什麼，問道：「良哥哥，你那『杏母令』，在神都可能感應到節點嗎？神都乃天下中樞，人氣鼎盛，若有節點，定然非同小可。」
張良聞言，心中一動。是啊，自來到神都，諸事紛擾，竟還未曾靜下心來，仔細以杏母令感知過這座千年帝都。
「我試試看。」他取出懷中的杏母令，令牌在燭光下泛著溫潤的杏黃光澤。
他示意歐陽珏稍安，自己盤膝坐於榻上，屏息凝神，將心神緩緩沉入令牌之中。
《九山承運訣》自然運轉，周身淡金色的氣運青氣微微升騰，與杏母令產生共鳴。識海中的古鼎似乎也有所感應，第二面「承運轉化」的紋路隱隱流轉，助他更清晰地感知外界氣息。
起初，是無比龐雜、洶湧的「人氣」。
神都洛陽，人口逾百萬，匯聚了此方世界東土最為精華的文明之火、眾生意志。那氣息浩瀚如海，熾烈如陽，其中又摻雜著無數細微的、屬於不同個體、不同家族的意念波動，富貴、貧賤、歡喜、憂愁、野心、算計……如同一個無比複雜而喧囂的意念海洋。
張良小心翼翼地將神識附著在杏母令的感應上，如同駕著一葉小舟，在這意念的海洋中穿行，過濾掉那些紛繁的「人氣」雜波，專注於尋找那種獨特的、與地脈深處靈氣節點共鳴的、溫潤而穩定的「呼喚」。
時間一點點過去。
歐陽珏安靜地守在一旁，連呼吸都放輕了，生怕打擾到他。她能看見張良眉頭微微蹙起，額角隱現汗珠，顯然這感應並不輕鬆。
忽然，張良身體猛地一震！
握在手中的杏母令，驟然變得滾燙！背面的星圖自動在張良意念中瘋狂閃爍、延展！
「這是……！」張良驀地睜開雙眼，眸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
「怎麼了？良哥哥？」歐陽珏急忙問道。
張良沒有立刻回答，他再次閉目，更加集中精神，催動古鼎之力輔助感知。
沒錯！不是錯覺！
在杏母令的感應中，在神都洛陽及其周邊，一共九個地方，正散發出無比清晰、無比強烈、彼此之間隱隱有著玄妙聯繫的節點波動！
其中一個，位於神都最中心，那一片被巍峨宮牆、磅礴紫金氣運與森嚴法則重重籠罩的區域——皇宮大內！其波動最為中正堂皇，帶著統御八荒、承載天命的無上威嚴，仿佛是整個神都，乃至大周王朝人道氣運的「心臟」與「樞紐」！
而另外八個，其位置……
張良猛地轉頭，看向窗外夜空，又迅速在腦海中對照在國子監求學時所見的神都輿圖。
那八個節點的方位，赫然與拱衛神都的八大衛城——神都府、天策府、文華府、河內府、洛北府、洛南府、洛東府、洛西府——的核心區域一一對應！
它們的波動不如皇宮節點那樣至尊至貴，卻各具特色。
神都府物華地寶，經濟最為繁榮。
天策府節點帶著金戈鐵馬的肅殺與剛健。
文華府節點流淌著書香墨韻的智慧與教化。
洛北、洛南等節點則沉穩厚重，與地脈、民生緊密相連……
八點如同眾星拱月，將皇宮核心節點環繞在中央，彼此氣機隱隱勾連，構成一個巨大而穩固的、籠罩整個神都及周邊區域的、近乎完美的「九宮格局」！
不，不僅僅是「近乎完美」！
張良隱約察覺到，這九個節點並非天然形成，或者說不完全是天然形成！
它們的位置、彼此的關聯、乃至與神都山川形勝、人道氣運的配合，都隱隱透出一種「人工布置」與「天然造化」完美結合的痕跡！
仿佛是遠古的智慧，藉助天然的地利，以無上手段，布下了一個鎮壓、梳理、匯聚、升華一方氣運的絕世大陣的雛形或者說……基礎框架！
而這九個節點，恰好都在「周天星斗大陣」的星圖感應範圍之內，是十萬零八百節點中，極其重要、位於「天下中樞」的關鍵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