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巡天牧衙署正堂內的氣氛卻並未立刻鬆懈。
皇帝姬彥並未立刻起駕回宮,他重新在主位落座,目光掃過堂下眾臣,最後停留在張良身上,帶著一種考較與期許交織的深邃意味。
「巡天牧,」姬彥緩緩開口,打破了短暫的寂靜,「『統籌司』之議甚好,可解眼前之爭。然則,具體如何『匯聚文明心念』,如何『引導人道意志』,你可有更進一步的方略?朕聞你方才言道,秘境成長需『有序、正向、多元交融』之資糧。這『有序』、『正向』,當以何為標杆?」
這個問題,問到了核心。
方才各部爭吵,焦點在於「誰能提供何種屬性的心念」,卻未曾深究,何種心念才算「最精純」、「最正向」,最能滋養大陣、反哺天地?
堂中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於張良。即便是贊同「統籌司」方案的三公兩相,此刻眼中也流露出深思。
是啊,口號易提,標準難立。
若「文明心念」的匯集失了準繩,混雜過多私慾、算計、偏執,不僅無益,反可能污染節點。
張良迎向皇帝的目光,也環視在場重臣。
他微微閉目一瞬,仿佛在整理思緒,又仿佛在溝通冥冥中的存在。識海中,那尊新凝的「本我神祇」光芒溫潤,左手托舉的古鼎虛影微微轉動,鼎身第二面「承運轉化」、第三面「集眾成運」的道紋隱隱發亮,傳遞來一種源於文明深處、跨越時空的厚重感。
他再次睜眼,眼眸清澈,左眼溫潤如暖陽洞察,右眼清冷如寒月映照,聲音沉穩而清晰,在寂靜的正堂中迴蕩:
「陛下垂詢,直指根本。臣近日靜思,持杏母令感應神都地脈人氣,研讀典籍,推演陣法,兼聽鼎靈前輩教誨,於『人道意志』、『文明心念』之本質,略有所悟。」
他頓了頓,仿佛在斟酌詞句,又像是在回憶某個遙遠時空的智慧之光:
「臣以為,人道之光輝,文明之精髓,在於其傳承不滅的『德性』。此德性,非一人一時之私德,乃是一個文明在漫長歲月中,於天地之間、族群之內、個體心性之中,淬鍊出的、最能維繫族群存續、促進文明發展、貼近天地正道的共同價值準則。」
「這些準則,歷經時光淘洗,代代相傳,深入民心,化入倫常,成為億萬生民行事為人的無形尺度,亦是文明心念中最穩固、最精純、最具正向力量的『核心結晶』。」
他目光掃過太傅洪立辭,這位文官領袖眼中已露出濃厚的興趣與認可。張良繼續道:
「臣思之,我大周文明源遠流長,先賢聖哲所倡、百姓日用而不知、卻實實在在維繫此方天地人倫秩序、滋養文明薪火的根本德性,可概括為八字。」
「哦?哪八字?」皇帝姬彥身體微微前傾。
「仁、義、禮、智、信、孝、謙、和。」張良一字一頓,聲音不高,卻如金石墜地,清晰堅定。
太傅洪立辭捻須的手驟然停住,眼中爆發出驚人的光彩,喃喃重複:「仁、義、禮、智、信、孝、謙、和……好!好一個八字真言!仁者愛人,義者宜也,禮者節文,智者不惑,信者不欺,孝者尊親,謙者不自滿,和者不爭……此八者,確可為我大周文明處世立身、治國安邦之根本!巡天牧總結得精闢!」
這位文官領袖,激動得鬚髮微顫。這八字,完美契合了人族文明乃至整個大周主流意識形態的核心價值,甚至更加凝練、系統。
兵部尚書郝元甾沉思道:「仁,可澤士卒;義,乃軍魂所在;禮,明上下尊卑;智,為決勝關鍵;信,乃號令之基;孝,忠孝一體;謙,戒驕戒躁;和,將士同心……此八德,於軍中亦為鐵律!」
工部尚書孟天琪點頭:「工匠之道,亦需仁心(愛物惜材)、義理(堅守標準)、禮序(遵循法度)、智慧(巧思創新)、信諾(工期質量)、孝道(尊師重技)、謙遜(精益求精)、和睦(協作共進)。此八德,可謂放之百業而皆準。」
刑部尚書祁子典冷峻的臉上也露出一絲動容:「律法之設,終極目的亦是導人向善,護此八德。仁以恤刑,義以斷案,禮以防微,智以察奸,信以立威,孝乃人倫之首,謙可息訟,和能解紛。此八字,可謂法理之魂。」
就連閉目養神的太尉姬復東,也緩緩睜眼,沉聲道:「武卒悍勇,需以仁導之,方不為暴;以義束之,方不害民;以禮規之,方知進退;以智御之,方能用奇;以信固之,方得死力;孝則念家國,謙則慎戰,和則軍民一體。此八德,實乃強軍之本。」
各部尚書,乃至三公、兩相,細細品味這八字,愈覺其內涵浩瀚,幾乎涵蓋了個人修養、家庭倫理、社會秩序、國家治理的方方面面,且彼此關聯,構成一個完整的道德價值體系。
這正是他們一直以來奉行、教化,卻未曾如此清晰系統概括的「道統」核心。
右相謝知遠撫須,看向張良的目光充滿讚賞與更深探究:「良……巡天牧此八字概括,確為的論。然則,此八德與八大節點,與『匯聚心念』,又有何關聯?」
長老聞言走到堂中空曠處,仿佛虛空中有一幅神都輿圖:
「天策府,兵家重地,其氣剛健,主『義』。軍人之義,保家衛國,捨生取義,最為濃烈。」
「文華府,文教之地,其氣溫潤,主『智』與『禮』。智慧生發,禮樂教化,相輔相成。」
「神都府,物華天寶,人氣駁雜,然商貿往來,重『信』守諾,方是立身之本,其核心在『信』。」
「洛北、洛南二城,拱衛南北,下接田畝漕運,民生根本。百姓耕作,安居樂業,最重『孝』道與『和』睦。孝以事親,和以處鄰,乃生民之基。洛北可主『孝』,洛南可主『和』。」
「河內府,掌控漕運,溝通四方,人員往來繁雜。行事需守『禮』法,待人接物貴在『謙』遜,方能通達。可主『禮』、『謙』。」
「洛東、洛西,門戶之地,溝通京畿內外。東方日出,生機勃發,當有『仁』者愛人、澤被四方之氣;西方肅殺,守御要害,需明『義』之取捨、擔當。洛東可主『仁』,洛西可輔『義』。」
張良這番對應,並非憑空臆測,而是結合杏母令的模糊感應、對八衛城職能的了解,以及「八德」的內在邏輯,做出的合理推演。聽起來絲絲入扣,令人信服。
「當然,此乃臣初步感應與推演,具體需實地勘測後,結合當地湧現的典型心念再做微調。」張良補充道,顯得嚴謹。
皇帝姬彥眼中異彩連連,撫掌贊道:「妙!以八德對應八城,以人心印證地脈,以德行引導氣運!巡天牧,你不止是找到了匯聚心念的『標杆』,更是為我大周萬千黎民,樹立了八座清晰可見的『德行之碑』!」
他看向禮部尚書於據:「於愛卿!」
「臣在!」禮部尚書於據,一位年約九旬、面容清癯、氣質儒雅的老者,立刻起身。他方才一直在靜聽,眼中光芒越來越亮。
「你禮部職掌教化、典禮、科舉、祭祀,於弘揚德化、甄別賢良,正是本分!」姬彥聲音肅然,「朕命你禮部,即刻牽頭,會同巡天牧衙門、吏部、監部,並傳令八衛城所在州府,於大周全境,但重點在神都八衛城,尋訪身具此『仁、義、禮、智、信、孝、謙、和』八種美德的典型人物!」
「尋訪標準?」於據躬身問道,神色鄭重。
「德行需真實不虛,事跡需感人肺腑,心性需純粹堅定,需得鄉鄰公認,經得起查訪!」姬彥沉聲道,「不必求全責備,但求在其所擅之德上,有足以教化一方、感動人心的突出踐行。不論出身貴賤,不論修為高低,農夫、工匠、軍卒、士子、商賈、婦孺……皆在尋訪之列!」
「尋到之後?」於據再問。
「由地方官核實上報,禮部會同吏部、監部覆核,最終由朕與太閤裁定!」姬彥決斷道,「確認為『八德典型』者,朝廷予以旌表,賜匾額,錄事跡入地方志,乃至載入國史!其本人及家族,享朝廷優待。更要緊的是——」
皇帝看向張良。
張良接口,聲音傳遍全堂:「未來八大節點栽種之時,將邀請對應衛城的『德行之首』觀禮,以其精純德性所生之精血、心念為引,與地脈節點共鳴,助陣眼紮根,定秘境之基!此等人道德行之光,正是滋養秘境、反哺天地最上等之資糧!亦是未來『統籌司』引導、匯聚八方心念的『燈塔』與『坐標』!」
太傅洪立辭第一個喝彩,老臉激動得泛紅:「以德配位,以人合道!如此,栽種大陣便不只是土木工程、法力儀式,更是彰明教化、砥礪世風、凝聚人心的無上盛典!老臣,鼎力支持!」
「老臣附議!」太尉姬復東重重點頭,「此議若能行,軍心民心,皆有所歸,國本大固!」
「附議!」太射海始函言簡意賅。
左右二相自然也無異議。
「於愛卿,」姬彥最後叮囑,「此事關乎大陣根本,亦關乎朝廷教化威信。務必公正、周密、迅捷。朕給你……三個月時間,需有初步結果報來。」
「臣,領旨!必竭盡全力,不負陛下重託,不負巡天牧妙策!」於據深深躬身,聲音帶著激動與壓力。
三個月,在全境尤其是八衛城億萬人海中,尋訪確認八種美德的典型代表,絕非易事。但這其中的意義,這位禮部尚書比誰都清楚——這不僅僅是一項政治任務,更是禮部職掌教化數百年來,可能遇到的最宏大、最深刻的一次實踐。若成,功德無量。
堂中眾臣,心思各異,但無人再出言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