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遺世獨立有佳人
博弈與定策,隨著眾人相繼離去,終告一段落。
巡天牧衙署正堂內,只剩下張良、歐陽靖、張行令、張天師及幾名心腹屬員。陽光已升至中天,透過高窗,在光潔的金磚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良兒,」歐陽靖拍了拍張良的肩膀,語氣轉為家常的溫和。
「公事既已議定,私事亦不可耽擱。右相方才提醒得是,文定之禮,宜早不宜遲。你既與行令真人同來,不若現在便隨右相回府,一則拜會謝家長輩,二則也見見冬梅那丫頭,將後日之事與她分說明白。老夫這邊,也需回府與珏兒說明,並著手準備。」
張良點頭,他確實需要親自去一趟右相府。
於公,右相謝知遠是朝中重臣,未來「統籌司」與「八德尋訪」之事,還需謝家及文官體系的大力支持;
於私,這是他未來的岳家,謝冬梅更是他即將文定、攜手一生的伴侶,於情於理都該即刻前往。
「孫兒明白,這便隨右相與張真人同往。」張良轉向謝知遠和張行令,拱手道。
謝知遠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捋須道:「甚好。那便同行吧。張真人既為保媒之人,亦當同往,有些細節,正好一併商議。」
「貧道自當陪同。」張行令含笑稽首。
三人不再耽擱,向歐陽靖與張天師告辭後,便出了巡天牧衙署。
門外,右相府的馬車早已備好,謝知遠的車駕在前,張良與張行令共乘鄭國公府安排的馬車在後,在數名護衛的隨行下,朝著位於修文坊的右相府邸駛去。
車廂內,張行令看著對面閉目養神、氣息卻愈發圓融深沉的張良,眼中欣賞之色不減,緩聲道:「巡天牧今日御前應對,舉重若輕,『八德立柱』之策更是直指人心根本。此策若成,不僅大陣根基穩固,於教化世風、凝聚國魂,更是功德無量。謝小姐能得配良人,實乃佳緣天成。」
張良睜開眼,謙遜道:「真人過譽。晚輩不過是承鼎爺教誨,略盡本分。至於與冬梅……」他頓了頓,語氣溫和而堅定,「確是緣分。她性子外柔內剛,道心堅定,晚輩敬之重之。」
「嗯,相敬如賓,道侶同心,方是長久之道。」張行令點頭,不再多言。
馬車穿過繁華的街市,不多時便抵達右相府。與上次來時類似,中門雖未開,但側門早已敞開,老管家謝安帶著數名管事僕役恭敬相迎。顯然,謝知遠在回府前已用秘法傳訊,府中早有準備。
「姑爺安好,張真人安好!」謝安笑容滿面地上前行禮,對張良的稱呼已從之前的「張大人」自然轉變為「姑爺」,親近之意溢於言表,「老爺吩咐,請姑爺與張真人直接去『沁梅園』暖閣,小姐已在等候。老爺稍後便到。」
「有勞謝管家。」張良還禮,心中微動。沁梅園是謝冬梅在府中的居所,暖閣更是其平日讀書、靜修、待客的私密之地。謝知遠直接安排在那裡見面,既是給予孫女婿極大的信任和親近,也是考慮到謝冬梅剛剛結丹不久,可能需要靜養,不便過多走動。
在謝安的引領下,兩人穿過熟悉的曲徑迴廊,來到府邸深處一處清幽的院落。院門上書「沁梅園」三字,筆力清峻,隱隱有寒意透出,與謝冬梅修煉的《太陰素心訣》氣質相合。園內植著數十株品種名貴的梅花,雖非花期,但枝幹蒼勁,綠意盎然,與奇石、小池、曲廊相映成趣,別有一番清雅意境。
暖閣位於園子東側,推門而入,一股混合著淡淡書墨香與清冷梅香的雅致氣息撲面而來。
張良踏入門內,目光第一時間便落在那道立於書案旁的纖影上。
謝冬梅今日穿了一身水藍色的素麵襦裙,外罩月白色半臂,腰間繫著一條素色絲絛,勾勒出盈盈一握的腰身。烏黑的長髮只用一根簡單的白玉簪松松綰起,幾縷髮絲柔順地垂在白皙的頸側。她手中執著一卷書,微微低頭,長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整個人籠在從窗格透入的午後光線里,仿佛一幅靜謐的仕女圖。
就在張良腳步落地的瞬間,謝冬梅似有所感,抬起頭來。
四目相對。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拉長、定格。
張良看著那雙清澈如寒潭的眼眸,剎那間,無數畫面、聲音、情緒,如潮水般湧上心頭。
他想起在九山縣衙後院,也曾紅袖添香,像歐陽珏一樣地輔助他公務,陽光穿過杏葉的縫隙,在她臉上灑下斑駁光點,那一刻的她,褪去了世家千金的矜持,像個執拗又可愛的鄰家妹妹。
他想起在她在離開九山之前的臨別增詩,她戀戀不捨的摸樣。
他想起在神都重逢時,他與她梅林小路見的談話,她那張清冷的美麗的臉龐留下的一絲絕望和決絕。
他更想起,便閉關苦修,不聲不響,在昨夜獨自面對金丹天劫,以驚人的毅力與心志破關而出,成就金丹。就是想把握自己的命運,主宰自己的婚姻。
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謝冬梅,與記憶中那些片段重疊,卻又有所不同。
她面色還帶著幾分劫後的堅毅,但那股因成功渡劫、道基初固而自然散發的圓融道韻,卻讓她整個人籠上了一層清冷而內斂的光華。那是一種經歷了生死考驗、道心愈發堅定的從容,是一種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並為之付出巨大努力後的坦然與自信。
好一位遺世獨立的俏佳人。
她就那樣靜靜地站在那裡,身姿挺拔如修竹,氣質清冷如寒梅。不張揚,不奪目,卻自有一種遺世獨立的佳人風範,仿佛無論外界風雨如何,她都能守住內心一方淨土,靜靜綻放屬於自己的芬芳。
「良哥哥,張真人。」謝冬梅斂衽行禮,姿態優雅從容,聲音清越如泉擊玉石。
但張良敏銳地捕捉到她微微加快的呼吸頻率,耳根泛起的那一抹不易察覺的緋紅,以及那雙清澈眼眸深處,在看到自己瞬間迸發出的、如同冰雪初融般的欣喜與溫柔。
她還是那個會在見到他時,忍不住歡喜,卻又強作鎮定的謝冬梅。
「謝小姐,恭喜金丹有成,大道可期。」張行令含笑稽首。
「冬梅。」張良的聲音欣然而喜悅:「你好嗎?」
沒有過多的言語,但這簡單的三個字,卻包含了千言萬語——對她閉關苦修的疼惜,對她成功渡劫的欣慰,對她這份拼命想要追趕、想要並肩的心意的全然懂得。
謝冬梅眼眶微微一熱,卻強行壓了下去,唇角彎起一個清淺卻真實的弧度:她抬起眼眸,凝視著他,目光專注而溫柔,「方才祖父派人傳訊,說了朝堂上『八德立柱』之策。良哥哥,你總是能想到旁人想不到的層面,做旁人做不到的事。」
「大勢所趨,不得不為。」張良微微苦笑。
隨後又關心道:「冬梅妹妹,你這段時間太拼了,應適可而止。幸好已安然度過天劫。」
感受到他話語中毫不掩飾的關切,謝冬梅心中暖流涌動,輕輕搖頭:「多謝良哥哥關心,我很好。金丹已成,品相……尚可。只是初成不久,還需一段時日穩固境界,熟悉新增的力量。」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後怕與堅定。
張良心中觸動,自然而然地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她放在身側的、有些微涼的手。
謝冬梅身子輕輕一顫,卻沒有抽回,反而微微收緊手指,回握了他。指尖傳來的溫暖與力度,仿佛帶著安心的力量。
「後日……便是文定之禮了。」謝冬梅低聲說,臉頰緋紅,聲音幾不可聞,「張真人推算的吉日,太過倉促,府里怕是手忙腳亂。」話語裡帶著一絲新嫁娘特有的嬌羞與無措,但更多的是一種塵埃落定的安然。
「無妨,一切有鄭國公府和右相府操持,張真人也會幫忙。」張良溫聲道,拇指輕輕摩挲著她的手背,「只是要辛苦你,剛剛渡劫,又要應對這些俗禮。」
「我不怕辛苦。」謝冬梅抬起頭,目光清澈而堅定地看著他,「能與良哥哥定下名分,我心……甚安。只是……」她遲疑了一下,聲音更低,「歐陽姐姐那邊……」
張良知道她在擔心什麼。
雙賜婚,雖是天恩,卻也意味著未來府中關係的複雜。
他握緊她的手,目光坦誠而鄭重:「冬梅妹妹,你還記得我們三人在九山同行遊玩嗎?陛下既然賜婚,三人同心戮力,扶持前行。」
「我可以承諾,必以真心待你,尊重你,珍視你。未來家中,願我們三人能坦誠相待,以姐妹相稱,以家人相待,和睦共處。你與珏兒,皆是世間難得的奇女子,能得你們青睞,是我張良之幸。我絕不負你們任何一人。」
這番話,沒有虛妄的甜言蜜語,只有實實在在的坦誠與承諾。他承認了歐陽珏在他心中特殊的「先來」地位,也明確表達了對謝冬梅的「珍視」,並給出了對未來家庭關係的期望——不是簡單的妻妾尊卑,而是姐妹家人的和睦。這或許不是最完美的答案,但卻是最真實、最負責任的回答。
謝冬梅靜靜地聽著,眼中水光氤氳,卻帶著釋然與理解。她本就不是苛求虛幻完美的女子,張良的坦誠,反而讓她更加心安。她所求的,從來不是獨占,而是一份被真心對待、被平等尊重的感情,一個可以並肩前行、相互扶持的位置。
「我信你,良哥哥。」她重重地點頭,聲音哽咽,卻帶著笑意,「歐陽姐姐是很好的人,在九山時我便知道。未來……我會努力與她好好相處,不讓你為難。」
「傻瓜。」張良心中柔軟,忍不住抬手,輕輕拂去她眼角將落未落的淚珠,「你們都是極好的人,該是我努力,不讓你們受委屈才對。」
兩人相視而笑,暖閣內瀰漫著溫馨而默契的氣氛。過往的忐忑、分離的思念、未來的期許,仿佛都在這一握、一眼、一笑中,得到了安撫與交融。
就在這時,暖閣外傳來謝知遠清朗的笑聲和張行令的應和聲,腳步聲漸近。
謝冬梅連忙輕輕抽回手,快速整理了一下儀容。張良也恢復常態,只是眼中暖意未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