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天牧衙門正堂內,檀香裊裊,驅散了夏日清晨的最後一絲潮意。
張良端坐於主位書案後,並未穿那身青色瀾衫,而是換上了一身更為莊重的玄色深衣,腰束玉帶,頭戴七梁進賢冠——這是從三品大員正式冠服。
他面前的書案上,鋪開一卷明黃色的奏摺專用絹帛。狼毫筆蘸飽了墨,懸停在半空,卻遲遲未曾落下。
昨夜文定之禮的喧囂與喜慶,仿佛還縈繞在耳畔。右相府賓客雲集的盛況,皇帝追加賞賜的恩典,與謝冬梅交換信物時那溫潤杏種入手的感覺,以及後來在鄭國公府暖閣中,歐陽珏與謝冬梅相視一笑、彼此眼中那份釋然與接納……種種畫面,在腦海中一一閃過。
但張良的心,已從那份私人喜慶中抽離,重新沉入那更為宏大、更為緊迫的「九山栽杏布陣」之責中。
「鼎爺,」他在心中默喚,「我欲上奏陛下,陳明後續安排,您看可還妥當?」
「唔……」鼎靈懶洋洋的聲音響起,似乎剛被喚醒,還帶著一絲睡意,「你小子倒是勤快,昨日剛定了親,今日就想著跑路。不過,是該走了。周天星斗大陣的九山部分,能有多快就多快地部署好。」
「是。」張良心道,「八德典型人物的遴選,三個月。這三個月,我不能在神都空等。九山內尚有一萬零七百餘節點,時間緊迫。我打算明日啟程返回九山,趁這三個月,儘可能多布下一些陣眼。」
「想法不錯。」鼎靈語氣正經了些,「不過,走之前,該安排的事得安排妥。你那『巡天牧衙門』剛開張,『統籌司』更是只有個架子。」
「神都這邊若不留可靠之人坐鎮,等你回來,怕是連衙門都被別人占了。還有,玉虛峰那『先天八卦煉魔淨滅大陣』,天師道自家演練是一回事,若要推廣至朝廷,用在其他可能被污染的節點上,需得有個章程。」
「我正有此意。」張良應道,隨即不再猶豫,筆走龍蛇,在那絹帛上寫下端正清晰的楷書:
「臣巡天牧張良謹奏:為恭陳神都諸事已定,懇請旨允臣即返九山郡推進周天星斗大陣布設事……」
奏摺條理分明,層層遞進。
首先,稟明昨日「八德立柱」之策已得陛下首肯,禮部牽頭、各部協理,遴選八德典型人物,確需至少三月之期。此乃教化根本、匯聚純正心念之要務,朝廷自當全力為之。
其次,陳述自身職責。「臣蒙陛下天恩,授以巡天牧之職,總理天下地理勘定,布設周天星斗大陣,淨化地脈,護佑此界,乃臣之本分,亦刻不容緩。」
「神都八衛城節點栽種方略已定,具體實施有待『八德典型』選定及『統籌司』運轉順暢。」
「然九山山脈廣闊疆域,尚有萬千節點亟待勘定栽種。臣伏請陛下,允臣利用此三月之期,即返九山,竭力推進,務求在時限內,多布陣眼,穩固根基。」
接著,提出關鍵建議。「又,臣前日於天師道祁連山總壇,得鼎靈前輩傳授『先天八卦煉魔淨滅大陣』。此陣玄奧,可溝通天地人三才,調和陰陽五行,轉化清濁正邪,尤擅淨化暗黑侵蝕、穩固地脈節點。天師道已依此演練。」
「然此陣效宏,非獨玉虛峰一處可用。臣愚見,朝廷當遴選忠誠可靠、心性純正、至少築基以上修為之官員、修士、軍中精銳,組建數支乃至十數支『八卦陣隊』,可由天師道精通陣法之高功道長加以培訓。」
「未來布陣,若遇地脈有異、疑似暗黑污染之節點,可以此陣先行淨化梳理,再行栽種,可保事半功倍,亦能防範未然。此陣隊亦可隨臣巡行,護法周全。」
末了,是懇切的陳情與保證。「臣深知陛下信重,委以重任,敢不鞠躬盡瘁?此番返九山,必夙夜匪懈,竭力布陣。」
「神都諸事,已有安排,臣亦會定期以秘法通傳消息。三月之期至,無論九山進展如何,臣必準時返京,主持八衛城節點栽種之大典。伏乞陛下聖鑒,恩准所請。」
寫罷,張良擱筆,輕輕吹乾墨跡,又仔細檢視一遍,確認無誤,這才取出巡天牧銀印,鄭重蓋下。印文鮮紅,落在絹帛末端,象徵著權力與責任。
「順兄。」他喚道。
一直在堂外靜候調遣的歐陽忠之子歐陽順應聲而入,躬身道:「姑爺有何吩咐?」
「將此奏摺,即刻送入宮中,呈交陛下。若陛下問起,便說我午後在衙署候旨。」張良將奏摺裝入特製的紫檀木奏事匣,遞了過去。
「是,這就去辦。」歐陽順雙手接過,小心退下。
張良起身,走到窗邊。窗外,文華府的街市已漸漸熱鬧起來,車馬行人,為生計奔波。而他,即將再次踏上征途,去完成那件關乎億萬人生計、乃至此界未來的宏大事業。
「良哥哥。」一個輕柔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張良轉身,只見歐陽珏與謝冬梅並肩站在堂口。歐陽珏仍是一身淡紫,明麗照人;謝冬梅則換了身便於出行的月白色勁裝,外罩同色半臂,長發簡練束起,更添幾分英氣。兩人站在一起,一明艷一清冷,卻奇異地和諧。
「你們怎麼來了?」張良微笑,迎上前。
「祖父說,你今日必會安排離京之事,讓我們過來看看,有什麼能幫忙的。」歐陽珏說著,目光落在空了的書案上,「奏摺……已經遞上去了?」
「嗯,剛讓順哥兒送進宮了。」張良點頭,將奏摺內容大致說與二人聽。
歐陽珏聽完,眼中閃過一絲不舍,但很快被堅定取代:「良哥哥放心去便是。神都這邊,有我和歐陽順哥哥,還有陸先生他們,定會將衙署和宅子打理好。招募人手的事,我也會用心。只是……此去山高路遠,又要深入險地,千萬保重自己。」她說著,走上前,很自然地為他理了理本已十分平整的衣襟,指尖微微發顫。
「我會的。」張良握住她的手,又看向謝冬梅,「冬梅,此去或許艱辛,你金丹初成,若有不適,定要及時告知我。」
「良哥哥不必擔心。」謝冬梅清冷的臉上泛起一絲柔光,「穩固境界,正需行走歷練。能隨你同行,見證並參與布陣,於我道心亦有裨益。我會照顧好自己,也會……盡力協助良哥哥。」
她的目光與歐陽珏交匯,兩人都輕輕點頭。有些話,已無需多說。
午後,聖旨便到了巡天牧衙門。
皇帝姬彥的批覆出乎意料地快,且幾乎全盤照准。
准張良即日返九山,總攬布陣事宜。
准朝廷遴選人員組建「先天八卦煉魔淨滅大陣」之議,著天師道掌教張天師、太上長老張行令總領培訓事宜,兵部、監部、禮部協同,所需人員物資,各部不得推諉。
准歐陽順暫署衙署日常,官次從七品。歐陽珏協理。
最後,皇帝硃批親書:「卿之忠勤,朕所深知。九山布陣,固為要務,然卿一身系天下安危,亦需珍重。三月後,朕於神都,待卿攜功而返,共襄八城栽種盛典。勉之,慎之。」
接旨謝恩後,張良不再耽擱,立刻開始布置。
他先召來歐陽順:「順兄,神都這邊,就拜託你了。」張良鄭重道。
「姑爺放心!順必竭盡所能,不負所托!」歐陽順躬身,語氣激動。能得此重任,對他而言是莫大的機遇。
他最後去了一趟鄭國公府,與歐陽靖正式辭行,又細細叮囑了歐陽珏許多,將神都宅邸的修繕布置、未來家中用度、乃至與謝家、與其他府邸的往來禮數,都商量了個大概。歐陽珏一一記下,眼中雖有離愁,卻更多是「為他守好後方」的堅定。
暮色四合時,張良與謝冬梅回到了沁梅園。謝冬梅的行裝早已收拾妥當,不過一個不大的包裹,裝著幾件換洗衣物、隨身用物、以及一些丹藥典籍。修行之人,尤其到了他們這等境界,外物所需本就極少。
謝知遠也在暖閣中,看著即將遠行的孫女和孫婿,目光複雜,最終化為一聲長嘆:「去吧。冬梅,跟著良小子,多看,多學,多經歷。道在腳下,亦在四方。良小子,冬梅就交給你了。」
「祖父放心。」兩人齊聲應道。
次日,七月初十,清晨。
張良、謝冬梅兩人輕裝從簡,在衛城之一中坐傳送陣,回歸九山郡。
既然回到九山郡,也還是得拜會當任郡守姬昌興。
皇孫姬昌興作為九山郡現任郡守、天師道傳人,早已得知張良的行蹤,也早已知道張良如今最受皇帝爺爺的器重,更知道張良的修為一日千里,武聖、金丹、道器,三道同修到高階,如今高居從三品巡天牧之職,更是已與謝冬梅行了文定之禮。
姬昌興心中苦澀,避而不見,謊稱抱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