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目光掃過堂中眾人,這些都是他最核心的班底,是九山基業的締造者與守護者。
「『雷霆大炮』乃至格物院諸多核心項目,關乎國運,非同小可。我離京前,已與陛下、右相、鄭國公及兵部郝尚書深談。為保萬全,也為更好地集中力量推動研發,朝廷決議——將九山格物院中涉及軍國重器的核心部門、項目、人員、資料,整體併入朝廷工部將作監,成立『將作監格物司』。」
「由公孫治大人總領,魯大師、王夫人、楊先生夫婦等為副,專司軍工重器研發。原九山格物院其餘部分,轉為側重於民生、教育、基礎格物學理研究,仍由陸先生總攬,面向郡學、大學堂及有志工匠開放。」
此言一出,堂中微微一靜。
魯墨子、王鳳君等人臉上並無太多意外之色,反而有種「果然如此」的釋然。
他們早已料到,以「雷霆大炮」為代表的成果,絕非一郡一地一人可長久私藏,朝廷介入乃至收歸國有,是必然也是最好的結局。
能併入工部將作監,由公孫治這樣的宗師統領,繼續他們痴迷的研究,甚至獲得朝廷更大力度的支持,於國於己,都是好事。
陸放江捻須沉吟:「併入將作監,有利有弊。利在資源集中,名正言順,研發更無後顧之憂;弊在……畢竟遠離九山,侯爺的直接影響力或將減弱。」
「不過,有公孫大人與魯大師他們在,核心仍在。且侯爺如今身負巡天牧之職,總理天下地理與那周天星斗大陣,格局已大不同。」
「陸先生所言甚是。」張良頷首,「併入事宜,朝廷會派專員前來接洽,一應待遇、職司、保密條例,皆會妥善安排。諸位乃國之大匠,朝廷絕不會虧待。至於九山這邊……」他看向陸放江,「民生格物部,需儘快遴選可靠人手,制定章程。九岳大學堂的格物課程,以後也要加強。我們要的,不僅是幾件利器,更是讓格物之學在此地紮根,讓更多人明理、創新。」
張良環視眾人,目光沉靜,緩緩開口:「今日格物院之事已定,朝廷不日將派人接管。此乃國策,亦是大勢,於我九山長遠來看,利大於弊。」
「然,朝廷有朝廷的征程,我九山亦有九山的道路。今日請諸位留下,便是要議一議,我們接下來的路。」
他首先看向公孫治與魯墨子:「公孫大人,魯大師。將作監格物司乃國之重器所系,雷霆大炮後續改良、乃至更多軍國重器的研造,皆賴二位與諸位同僚。陛下與朝廷寄予厚望,此去神都,任重道遠。」
公孫治面容肅然,拱手道:「侯爺放心。老夫半生心血皆在格物。九山格物院之根基、尤其是侯爺所倡之『實證』與『推演』並重之法,老夫必帶入將作監,發揚光大。」
魯墨子哈哈一笑,聲若洪鐘:「侯爺,俺老魯是個粗人,就喜歡叮叮噹噹琢磨東西。在哪兒琢磨不是琢磨?去將作監,我是帶著格物院的這些新家什回歸,當然將作監的傢伙事兒更全,材料更足,正好把之前幾個想弄弄不成的點子給整出來!」
「至於侯爺您那邊,有啥稀奇古怪的玩意兒要打造,圖紙送來便是!老魯我包管給你弄得妥妥帖帖!」他拍著胸脯,豪氣干雲。回歸朝廷體系,對他這等一心撲在技藝上的大匠而言,確是更廣闊的天地。
張良微笑頷首,對此結果早已瞭然。朝廷需要他們的技藝,他們也需要朝廷的資源,兩全其美。
接著,他看向陸放江與楚先彪。未等張良詢問,陸放江已捻須笑道:「侯爺,老朽年逾八旬,若論官場沉浮、案牘勞形,早已倦了。」
「九山是老夫看著侯爺一手經營起來的,如同家園。如今侯爺身負巡天牧之職,要踏遍青山,布設那籠罩天下的周天星斗大陣,此等開亘古未有之奇業,老朽豈能錯過?願隨侯爺鞍前馬後,雖智術淺薄,或可參詳地理,協理文書,聊盡綿力。」
楚先彪更是直接,虎目一瞪,聲如金鐵:「侯爺!老夫這把老骨頭,打架還行,坐衙門是坐不住的!布陣要踏勘險地,難免有宵小或不開眼的凶獸滋擾,正好讓老夫活動活動筋骨!這護衛之責,侯爺務必交給老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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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八十高齡,武道第四境的修為卻讓他精力遠超常人,渴望在更廣闊的天地發揮餘熱。
張良心中溫暖,鄭重拱手:「得陸先生、楚老相伴,良之前路,心安大半。布陣之事,千頭萬緒,正需陸先生統籌協調,楚老鎮守安危。」
此時,楊傑可與敬海燕夫婦對視一眼,起身行禮。楊傑可誠懇道:「侯爺,我夫婦二人受侯爺知遇之恩,自九山安定以來,已視此地為家。我二人修為不過第四境,於天下大勢或助力有限,但於煉器、符文一道,尚有些許心得。王鳳君先生亦與吾等有同感。」
「侯爺有意加強大學堂格物教育,我等願留在九山,入九岳大學堂,將些微技藝傳授給孩子們,為侯爺,也為九山,培養些未來的根基。侯府安危,我等亦會攜手看顧。」
王鳳君亦頷首道:「不錯。老嫗我痴活八十餘載,於修器一途略通皮毛。朝廷將作監能人輩出,多我一個不多。」
「而這九山學堂,正值用人之際。格物之學,重在傳承。老身我已經不想再四處奔波,就留在此處能為侯爺的基業帶出幾個好苗子,比在神都造一兩件利器,更合老夫此刻心境。」
她轉向公孫治和魯墨子,笑道:「公孫兄,魯老弟,朝廷那邊的重任,就偏勞二位了。咱們這算分工合作,你們鑄強國重器,我們育未來薪火。」
公孫治與魯墨子皆正色還禮,深以為然。朝廷與地方,尖端與基礎,本就一體兩面。
見眾人去意已明,張良心中最後一塊石頭落地,開始切入核心:「既如此,人員各安其位,甚好。接下來,便議一議兩樁大陣之事。」
他指尖輕點桌面,神色轉為肅穆:「首先是『先天八卦煉魔淨滅大陣』。此陣乃淨化祁連山玉虛峰污染節點的關鍵,需八八六十四位至少練氣築基、心性純正之修士,分鎮八卦方位,協同運轉,引動天地正氣與人心念力,化污穢為清寧。陣圖、訣竅,鼎靈前輩已傳授於天師道張天師及兩位太上長老。」
「簡化之後,可用八人布小陣。不過均需要第四境的修為。」
謝冬梅接過話頭,她如今對陣法理解已頗為精深:「根據陣圖所示,八卦各有特質,需對應功法、心性的修士鎮守。乾位(西北)需陽剛統御,坤位(西南)需厚重承載,震位(東)需雷厲攻堅,巽位(東南)需靈動順達,坎位(北)需柔韌洞察,離位(南)需光明熱烈,艮位(東北)需堅定鎮固,兌位(西)需和悅疏導。」
「天師道高手如雲,可主導乾、坤、震、離等主位。等張興令長老再帶幾人過來,可以組成簡化版八卦陣。」
張良接口道:「我們需出幾人,協同布陣,亦是學習歷練。陸先生心思縝密,長於協調,可領人協防巽位或坎位。楚老意志如鐵,擅守能攻,可鎮艮位。冬梅你功法偏於靈動變化,亦可入巽位參詳。」
「此陣不僅是淨化節點,對參與布陣者體悟陰陽五行、淬鍊心神亦有奇益。具體人選,我們需與天師道仔細磋商,務求契合。」
眾人聞言,皆感此陣玄妙浩瀚,責任重大,又不禁心嚮往之。
「而『周天星斗大陣』,」張良收起杏種虛影,目光投向窗外無垠夜空。
「乃是覆蓋天下萬方的根本。九山境內,一萬零八百節點,是為起點,亦是試點。布陣非一日之功,需勘地脈,定節點,埋陣基,調地氣。此非一人一派之力可成,需調動九山乃至巡天牧衙門所能協調的一切力量。」
他看向陸放江和楚先彪:「陸先生,你需儘快熟悉巡天牧衙門文書往來、堪輿圖錄,並與九山郡守、各縣協調,為堪測隊伍提供便利,儲備布陣所需常規物資。」
「楚老,堪測隊伍深入群山,安全為第一要務,護衛隊之組建、訓練,便拜託你了。初期可從九山衛中抽調精銳,亦可在本地招募可靠獵戶、武者。」
「冬梅,」張良又看向謝冬梅,「你隨我精研陣法,這陣基的校驗、地氣感應的法門,需你深層次地參與,並培訓一批堪測骨幹。」
眾人應諾。
「此陣浩大,非數月之功可成。然,」張良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侯府內外的點點燈火與遠處沉睡的群山,聲音沉凝而充滿力量,「千里之行,始於足下。朝廷收走格物之利劍,是讓我們更能心無旁騖地鑄就這護國之基。」
「公孫大師、魯大師他們在廟堂之上鑄劍衛國,我等便在江湖之遠,山川之間,編織這張守護神州萬民的天網。各司其職,各盡所能,方不負這身修為,不負這方天地,亦不負……你我心中之道。」
書房內寂靜片刻,隨即眾人齊齊拱手,聲音不高,卻堅定無比:
「謹遵侯爺(良小子)之命!」
燈火躍動,將眾人的身影投在牆上,仿佛與窗外浩瀚的星空、巍峨的群山融為一體。
一條朝廷之上的強國之路,一條山川之間的護世之途,就此在九山這個小小的樞紐,分頭並進,徐徐展開。而張良,正站在這個岔路口的中心,目光清明,腳步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