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十二，寅時末，天色尚未大亮。
青山侯府的後院，薄霧如紗，籠罩著庭院中的老槐與那口已成福地的古井。井口隱約有杏黃色的光暈流轉，在黎明前的黑暗中靜靜散發著溫潤祥和的氣息。
張良與謝冬梅並肩立於院中，皆已收拾停當。
張良換上了一身便於山行的玄青色勁裝，外罩同色半臂，腰束革帶，腳踏鹿皮靴。
長發以一根墨玉簪簡單束起，幾縷碎發垂落額前。
突破武聖、凝練神祇後，他周身氣息愈發內斂沉凝，站在那裡便如山嶽般穩重，卻又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與天地隱隱共鳴的玄妙韻律。左眼如日，右眼如月，在開闔間偶爾閃過一抹常人難以察覺的深邃光華。
謝冬梅則是一身月白色勁裝，外罩淡青色比甲，青絲以銀簪綰成簡潔的髮髻。她容顏清冷如雪，氣質出塵，金丹初成的修為讓她肌膚更顯瑩潤，眉宇間多了幾分道韻流轉的靈秀。腰間佩著那柄「寒梅映雪」短劍，劍鞘古樸，隱有寒氣逸散。
兩人身後，陸放江與楚先彪也已準備就緒。
陸放江依舊是一身深灰色文士袍，頭戴方巾，手持一卷新制的九山堪輿圖。他鬚髮已全白，但精神矍鑠，眼中睿智光芒不減。
這數月他主理九山郡務，又得青山侯府古井節點生機滋養，原本因年歲帶來的沉疴暗傷竟好了七七八八，修為也隱隱有突破至練氣第四境中段的跡象。
楚先彪則是一身褐色短打，外罩無袖皮甲，花白頭髮紮成粗獷的髮髻，背負一柄厚重的鑌鐵鬼頭刀。
他年過八十，武道第四境巔峰的修為讓他依舊魁梧雄健，氣血旺盛如壯年。此刻他正活動著手腕腳踝，骨節發出「噼啪」輕響，眼中閃爍著對即將深入山林的期待。
「侯爺，謝姑娘，時辰差不多了。」陸放江看了看天色，低聲道。
幾乎是同時，三道清越悠長的鶴鳴聲，自東邊天際遙遙傳來。
眾人抬頭望去，只見黎明前的深藍天幕上，三道白影正御風而來，速度極快，初時還只是三個小點，轉眼間已至侯府上空。
為首一人，身著青色道袍，手持白玉拂塵，鬚髮皆白，面容清矍，正是天師道太上長老張行令。他腳踏虛空，衣袂飄飄，周身清氣流轉，與天地靈氣隱隱相合，正是練氣第六境「大乘境」高人特有的道韻。
在他身後，兩名同樣身著道袍的中年道士凌空而立。一人面容方正，濃眉虎目，氣息沉凝厚重，隱隱有土行靈氣流轉；另一人面容清瘦，目光靈動，周身有淡淡的乙木生機之氣縈繞。
兩人皆是練氣第四境「金丹境」修為，觀其氣息凝實，道基穩固，顯然已在金丹境浸淫多年。
「張真人，二位道長，有勞了。」張良拱手為禮。
張行令三人緩緩落下，在院中站定。張行令稽首還禮，目光在張良身上停留片刻，眼中閃過一絲驚異與讚嘆：「巡天牧客氣。不過數日不見，道友修為又有精進，道韻愈發圓融深邃，可喜可賀。」
他修為高深，感知敏銳，雖看不透張良識海中那尊「本我神祇」，卻能隱約感覺到張良周身氣息與天地法則的共鳴更加緊密和諧，與玉虛峰那夜之前判若兩人。
「真人過譽。」張良微笑，目光轉向張行令身後的兩名道士，「這二位是？」
那面容方正的濃眉道士上前一步，躬身行禮，聲音渾厚：「貧道玄瑾，見過巡天牧，謝姑娘，陸先生，楚前輩。」他姿態恭謹，但舉止間自有一股沉穩氣度。
清瘦道士亦上前行禮，聲音清越：「貧道玄松，見過諸位。」
張行令捻須介紹道：「玄瑾、玄松乃我天師道這一代弟子中的翹楚，於金丹境浸淫三十年，根基紮實。玄瑾精研《戊土真經》，擅守御、鎮封、梳理地氣；玄松主修《乙木長生訣》，長於療傷、滋養、溝通草木生靈。他二人對八卦易理、陣法符籙亦有鑽研，正可輔助巡天牧勘測地脈、栽種陣眼，亦可參與『先天八卦煉魔淨滅大陣』的演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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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良聞言點頭。天師道不愧是傳承五千載的道門魁首，底蘊深厚，隨便派出兩名弟子便是金丹境中的佼佼者，且功法特性與布陣所需高度契合。有這二人加入，此行把握更大。
「有勞二位道長。」張良鄭重道，「此番入山，兇險未知，還請二位道長多多費心。」
玄瑾肅然道：「巡天牧為天下蒼生布陣護界，功德無量。能追隨巡天牧左右，略盡綿薄，乃我二人之幸。」
玄松亦道：「正是。臨行前掌教師兄特意叮囑，一切聽從巡天牧調遣。」
「好。」張良不再多言，環視眾人，「既然人已齊，我們這便出發。此行目的地——九山深處，龍魂杏母秘境。」
他頓了頓，看向陸放江與楚先彪：「陸先生，楚老，山中地況複雜，氣候變化無常，更有凶獸潛藏。趕路時需多加小心。」
陸放江捻須笑道：「侯爺放心，老朽雖不善爭鬥，但這雙老腿翻山越嶺的本事還是有的。楚兄更是箇中好手。」
楚先彪拍著胸脯：「侯爺，有老夫在，等閒凶獸近不得身！」
張良又看向謝冬梅，目光溫柔：「冬梅，你金丹初成，莫要逞強。若有不適，及時告知我。」
謝冬梅清冷的臉上泛起一絲極淡的紅暈，輕輕點頭：「良哥哥放心，我曉得。」
張行令將這一幕看在眼中，拂塵輕擺，眼中閃過笑意。這位巡天牧，不僅道途驚才絕艷，對待身邊之人亦是重情重義，難怪能聚攏這許多人心。
「既如此，出發。」
張良話音落下，當先邁步走出後院。眾人緊隨其後。
穿過侯府迴廊、前院，來到大門外。此時天邊已泛起魚肚白，晨光熹微，九山郡城在薄霧中漸漸甦醒，遠處傳來早市開張的隱約人聲，更遠處城牆上的號角聲悠長響起。
一行人沒有驚動城中百姓，從西側專供緊急通行的側門出城，很快便沒入了城外的山林之中。
九山山脈，層巒疊嶂，古木參天。
自張良上次離山不過數月，但此番重返，心境、修為、眼界已大不相同。
突破武聖，凝練神祇，讓他對天地、對腳下這片山脈的感知達到了前所未有的層次。
行走在山林間，他無需刻意外放神識，便能清晰「感覺」到方圓數十里內的地脈靈氣流轉。哪些地方靈氣充沛，哪些地方地氣滯澀，哪些地方隱有凶戾氣息潛伏，皆如掌上觀紋。
他甚至能隱約「看到」那些自青山侯府古井節點、熔心谷節點、落蜂谷節點、天風眼節點散發出的、微弱卻堅韌的杏黃色陣力波動，如同四盞明燈，在蒼茫山野中遙相呼應，構成一個初具雛形的局部陣網。陣網所及之處，地氣更加溫順有序，那些潛藏的陰暗、暴戾氣息被隱隱壓制、淨化。
「這就是周天星斗大陣的雛形之力麼……」張良心中暗忖。雖然只有四個節點，陣網稀疏，但其「穩固地脈、淨化陰邪」的基礎功效已開始顯現。假以時日，一萬零八百節點全部點亮，九山境內陣網成型，其威力將何等驚人？
「巡天牧。」身側，張行令的聲音將張良的思緒拉回，「貧道觀此山地脈，似與數月前有所不同。靈氣流轉更顯順暢，地氣中那股若有若無的『鬱結』之感，也淡薄了許多。」
張良點頭：「真人感知敏銳。這應是已栽種的四個節點開始發揮作用，初步梳理地脈所致。」
玄瑾聞言，凝神感應片刻，面露驚容：「果是如此！弟子能感覺到，東南、西北、東北、西南四個方向，各有溫潤厚重的生機道韻隱隱傳來，與地脈交融，調和陰陽。此等陣法，當真玄妙！」
玄松則閉目片刻，伸手指向左側一片山谷：「那片谷地，地氣中隱有一絲灼熱暴烈之意，但被一股溫潤之力包裹疏導，趨於平和。若弟子所料不差，那應是侯爺之前栽種的『熔心谷』節點所在方向？」
張良眼中閃過讚賞：「玄松道長好感應。正是熔心谷。」
玄松謙虛道：「弟子修煉乙木功法，對地氣生機變化較為敏感。巡天牧布設之陣，與地脈融合無間，潤物無聲，實乃陣法至高境界。」
眾人邊行邊談，對周天星斗大陣的了解又深了一層。
山路越發崎嶇，古木遮天蔽日，藤蔓纏繞如網。尋常人至此早已寸步難行，但對這一行最低也是第四境修為的修行者而言，如履平地。
楚先彪一馬當先，他氣血旺盛，刀風凌厲，所過之處，蟲豸退避，一些小型的凶獸嗅到氣息亦遠遠遁走。
陸放江緊隨其後，手中堪輿圖不時展開對照，偶爾停下，感應地氣流向，並在圖上做下標記。他雖修為不高，但經驗老道，對山川地理的了解遠超常人。
張行令、玄瑾、玄松三位道門高人則步履從容，道袍拂動間，自有一股清氣護體，塵埃不染。張行令更是偶爾指點玄瑾二人辨識山中靈藥、地脈異象，將此次行程當作一次難得的實地教學。
張良與謝冬梅並肩而行。
謝冬梅金丹初成，對天地靈氣的感應敏銳了許多。她不時閉目，以神念探查四周，感受著九山深處那磅礴、古老、卻又隱隱透著一種「疲憊」與「渴望」的天地意蘊。
「良哥哥，」她忽然輕聲開口，目光望向遠方雲霧繚繞的深山區，「我感覺到……這片山脈，好像在『呼吸』。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沉重，也帶著期盼。」
張良心中微震，看向謝冬梅。能感知到山脈的「呼吸」與「情緒」，這不僅是金丹境的感知力，更是她天生道心澄澈、與自然親近的體現。
「你說得對。」張良溫聲道，也望向那雲霧深處，「九山承載了太多。上古神龍隕落，暗黑侵蝕，地脈有缺，龍魂杏母鎮守數萬載……它很累，但也一直在等待，等待覆蘇，等待新生。而我們布設周天星斗大陣，便是幫助它梳理傷痕，重煥生機。」
謝冬梅若有所思，輕輕點頭。她忽然明白，張良肩負的，不僅是栽種陣眼的任務，更是一份對這片古老山嶽的承諾與救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