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往范新陽何嘗不羨慕那些走對了路,站對了位置,然後一人得道雞犬升天的同僚。
雖然嘴裡罵著對方是走了狗屎運。
實則心裡恨的是不是自己。
而這一次,好運氣終於輪到他范新陽了。
因為就在剛剛,胡副書記突然告訴他。
暫時由他負責對接黎書記跟各省直機關的工作,畢竟新來的那位楊秘書對北海的情況還不熟悉。
說到那位楊秘書,范新陽其實也是羨慕得厲害。
畢竟跟著領導一起調任地方,這個情況可不多見,而這也足以看得出那位楊秘書受到領導器重的程度。
最重要的是,楊寶成實在是太年輕了。
37歲的省委大秘,實權正處級幹部!
他毫不懷疑,楊寶成提任副秘書長恐怕就是眨眼間的事情。
……
走廊里。
爽朗的笑聲從不遠處辦公室里傳出來。
剛要準備敲門的楊寶成也只能放下手,隨即無奈地瞥了眼身側的省委秘書掌俞正川。
「領導應該是在通話,您看要麼先等一會兒。」
聞言俞正川滿臉堆著笑點了點頭,心底卻有些苦澀。
如果是往日,他一個北海省委常委,自然不可能對一個正處級的小幹部如此客套,甚至有些刻意地低下身段。
然而今時不同往日,現在的北海更不是以往。
作為黎衛彬的秘書,還是從陝南帶過來的老人,眼前的楊寶成的確不是他俞正川能隨意呵斥的。
而此刻。
辦公室內。
黎衛彬的心情看起來還不錯。
電話另一頭正在說話的正是陝南省委組織部長孫家林。
這一次打電話給孫家林,黎衛彬主要還是為了妻子程妍的組織和人事關係調動問題。
這次北海突然爆發問題,他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遠調北海,根本就沒有時間安排家裡的各種。
一直到這幾天慢慢理清了頭緒,這才能抽出時間來處理這個事情。
「行,那這個事情就麻煩你老孫去協調了。」
「有什麼問題你隨時給我打電話。」
話筒里。
聽到黎衛彬的話。
孫家林自然是連稱不敢。
掛斷電話後,黎衛彬想了想還是給程妍撥了個電話過去。
「對,孫家林那邊我已經打好招呼了。」
「也不急著這幾天,等年後再說吧。」
「回頭先把你的關係轉到北海省委組織部這邊來,具體安排到哪個單位再說。」
跟程妍簡單聊了幾句。
黎衛彬放下電話,這才朝門口喊了一聲。
「進來!」
此前楊寶成其實已經敲了一次門,估摸著也是聽到他在接電話,所以沒有繼續敲下去。
果然。
聞言辦公室的門應聲而開。
楊寶成探出半個腦袋:「領導,俞秘書掌過來了,現在就在門外邊。」
見黎衛彬點了點頭。
楊寶成也不多問。
立馬拉上門。
片刻後。
辦公室內。
招呼俞正川坐下來,黎衛彬並沒有馬上說話,而是翻了翻手上的幾份材料,過了足足四五分鐘後,這才猛然抬頭問道:
「老俞啊,我這個書記剛到北海,很多工作還不熟悉,你是省委的大管家,你看看這份材料。」
見狀俞正川立馬起身拿起材料瞥了一眼。
然而這一看,饒是俞正川心裡準備充足仍然不免有些心跳加速,原來手上的並不是什麼重要文件,而是一份機打出來的表格。
上面清晰地排列著省委這邊各個負責人的姓名和分管的工作情況。
除此之外,應該是黎衛彬用紅筆親自批示的幾個字,比如汪、俞以及胡幾個姓氏。
很顯然。
這明顯就是一份北海省委各領導的分工管理情況,以及各個地市一二把手和省直機關負責人的隸屬關係。
換句話說,黎衛彬這是在數山頭。
一時間俞正川心裡的想法也是複雜至極。
畢竟作為書記,同時又是省府一把手,憑藉眼前這一位的身份和地位,在北海肯定是掌握著絕對的話語權。
從某種程度上來講,黎衛彬根本就不需要去做這樣的考量。
但是偏偏這一位不僅僅真的考慮了,甚至還堂而皇之地把這種東西記錄了下來。
更要命的是,這份東西黎衛彬直接甩到了他俞正川手上。
他顯然完全沒看明白這一位到底是什麼意思。
好在不等俞正川遲疑,黎衛彬的聲音已經飄入了這位俞秘書長的耳朵里。
「老俞啊,有什麼話就直接說。」
「既然這份東西到了你手裡,那你老俞就不要有什麼顧慮。」
聞言俞正川心裡更是苦澀的不行。
他當然清楚,黎衛彬既然敢把這份東西交到他手裡,自然不怕他俞正川反水。
問題是,這個意見他怎麼提?
現在北海常委班子裡可謂是各有算計。
除了副書記胡開陽,其餘的基本上不是前任書記汪東順的人就是余艷的人,包括他俞正川也是汪東順一手推到了這個位置上。
實話實說。
這幾天他可謂是日夜難安。
省委秘書掌這個位置本身就很特殊,書記多半都會用自己的人,而不是一個既不知根又不知底的。
偏偏這段時間黎衛彬的動作讓人很難琢磨,既沒有新官上任三把火,果斷拿掉什麼人,甚至連秘書楊寶成都只是掛了一個正處級秘書的頭銜,連任何實際崗位都沒有安排。
按理說。
他這個秘書長應該在第一時間安排好領導秘書的任職問題,但是俞正川又不敢提這個事,生怕馬屁拍到了馬蹄上面,到時候就是好心辦錯事給自己找麻煩了。
現在黎衛彬突然又給他來了這麼一手,俞正川也很難判斷這一位是要準備動手了?還是說只是在試探他。
要知道,作為省委大管家。
書記出問題。
關於他外面是怎麼說?
難道就一點問題都沒有?
或者說,黎衛彬只是在等一個時機?
想到這裡,俞正川突然也是心一橫,直接開口道:「黎書記,真要我提意見的話,我個人覺得眼下北海的班子不宜大動。」
說完這句話。
俞正川明顯像是有些脫力。
整個人鬆了口氣的同時,精氣神也仿佛在瞬間被抽走了。
實事求是地說,如果不是還有一絲韌性在支撐著他的話,這一刻他甚至有著想直接一屁股坐下去的想法。
「哦?」
「說說你的看法,為什麼你認為班子不宜大動?」
辦公桌後。
死死地盯著俞正川。
不得不說,對於俞正川的說法,黎衛彬的確有些詫異。
要知道,此前他同樣拿著這份材料問過胡開陽的意見。
他胡副書記敞亮倒是敞亮,畢竟是自己曾經用過的人,到了這個時候根本就不會有什麼二心。
胡開陽的說法很直接。
北海的班子已經爛透了,進行大面積的調整是迫不及待的事情。
對於胡開陽的說法,黎衛彬的確很贊同。
書記和省府一把手同時暴雷,要說班子裡的其他人沒有問題,他這個書記是一點都不信的。
但是正治這個東西就是這麼奇怪。
有時候你明明知道問題就在那裡,出問題的人也在那裡,但是一時半會就是不能解決。
就好比眼下的北海。
至於胡開陽有沒有私心?
這一點毋庸置疑,黎衛彬也糊弄不了。
只是眼下俞正川的意見倒是真的讓他有些意外。
而聽到黎衛彬的話,俞正川深吸了口氣,心裡也是打算徹底豁出去了。
瞥了眼這位的神色,見黎衛彬依舊神情平靜,立馬便開口道:「黎書記,我個人認為北海當下最大的問題並不是人事問題。」
「省里剛剛出現主要領導被雙規,新任領導火速上任的情況,按照正常人的思維習慣,老實說,眼下肯定有大量的基層幹部,甚至各方面都在觀望。」
「一是觀望新領導上任,會不會馬上調整幹部,這種一朝天子一朝臣的想法肯定是占了絕大多數。如果真的這麼幹了,那很容易就會形成一種慣性思維,陷入了官場的常態陷阱裡面。」
「也就是說,上一任領導出事了,新領導來了,換一茬人,後面就是大家該幹什麼還是幹什麼,你好我也好。」
「二是觀望新領導會把主要的目光關注到什麼問題上面,如果只是人事工作,那對於基層的幹部而言,其實對他們並沒有太大的影響,這樣同樣會進一步加深基層幹部不作為,懶作為的心態,甚至壯大他們的膽子,讓違法亂紀的土壤繼續存在,甚至更加根深蒂固。」
辦公室里一時間變得極為安靜。
瞥了眼神情未定。
似乎仍然有些亢奮的俞正川。
老實說,黎衛彬這一次不只是詫異,而是有些吃驚了。
很顯然。
這個俞正川…如果沒有問題,沒有牽扯到汪東順的案子裡面,說不定還真就是一個不錯的人才。
相比之下,胡開陽的私心還是過重了一些,並沒有從全局上去考慮問題和後果。
反而是俞正川看透了北海的核心問題所在。
當然了,俞正川的膽子很大。
敢在他黎衛彬面前談一朝天子一朝臣這種說法,沒有一點勇氣和豁出去的決心,恐怕是絕對說不出來的。
不過俞正川的意見很不錯,可謂是正中他的心思。
實際上,這幾天黎衛彬自己也在深入思考這個問題。
北海的問題該如何破局?
這是他能不能在最短的時間內扭轉北海的局勢,剷除乾淨汪東順一夥殘留的負面影響,推動北海社會經濟工作向好發展的一個關鍵。
如果從人事工作著手,大量調整幹部,無疑會出現俞正川說的那種情況。
人都是有惰性和慣性思維的。
這就好比奴隸社會制度下的奴隸這個群體,奴隸主之間的戰爭,對他們最大的影響就是換一個主人。
但是如果奴隸主都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那對他們真的會有影響嗎?
官場同樣是如此。
如果換一個領導,第一時間關注的就是常委班子的人事問題。
那常委班子成員的免職也好,調動也好,對基層幹部真的會有很大的影響嗎?
倘若連基層幹部都不會受到影響,那自然更不會對社會面上的群眾產生影響。
無非就是換了個領導而已。
吧噠一聲。
屋子裡,黎衛彬點了根煙猛吸了一口。
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問道:「那以你老俞的看法,這個局該怎麼破?」
再次聽到黎衛彬的話。
這一次俞正川是真的鬆了口氣。
臉上也恢復了一抹血色,甚至有些亢奮。
如果說黎衛彬前面的那個問題,是考校他俞正川的立場和態度的話,那這個問題就是真正把他俞正川擺到了省委管家這個位置上面,獲知如此重要的訊息,俞正川自然放鬆不少,甚至突然變得有些躍躍欲試。
「黎書記,如果真的要在短時間內打破社會上對省委的質疑,尤其是給基層幹部一個明確的信號。」
「我覺得著手點應該在兩個方面。」
說到這裡。
俞正川頓了頓。
似乎在重新組織了一番語言後才繼續說道:「確切地說應該是在兩個核心的問題上面。」
「一個是急群眾之所急。」
「一個是做群眾之所盼。」
「北海的幹部工作如何,老實說,我確實不好發表什麼意見,但是群眾工作如何,我個人的看法是不盡如人意。」
「這次汪東順等人的重大貪腐問題,在社會和基層造成的負面影響是巨大的,甚至會進一步瓦解和消除群眾對省委省府的信任。」
「如果不能儘快地打消這種不信任心理,那接下來我們的很多工作恐怕都會受到限制。」
急群眾之所急。
做群眾之所盼。
辦公桌後。
黎衛彬默念了一遍這兩句話。
又瞥了眼俞正川,但是也沒說什麼。
就在此時,敲門聲再一次響起來。
皺了皺眉,黎衛彬雖然有些不悅,不過還是喊了聲「進來」。
緊接著就看到秘書楊寶成再次推開辦公室的門。
「什麼事?」
聞言看了看黎衛彬的臉色,見領導明顯有些不悅,楊寶成也不敢墨跡,直接說道:「黎書記,有個消息需要您馬上看一下。」
點了點頭。
黎衛彬也沒說什麼。
楊寶成立馬快步向前把手裡列印好的文件放到了黎衛彬面前的桌子上。
極快地瞥了眼桌面上的那份文件,黎衛彬久久都沒有說話,只是臉色瞬間就變得無比陰沉。
「老俞啊,你看看這個新聞。」
將信將疑地從黎衛彬手裡接過文件。
俞正川僅僅只是掃了一眼,驟然就臉色大變。
隨即耳側就聽到了黎衛彬的聲音。
「這個陳紅梅你認識嗎?」
聞言俞正川艱難地點了點頭。
「黎書記,人我有印象。」
「如果沒記錯的話,應該是寧江市東林區的副區長,年底的時候剛剛參加過省里的青年幹部培訓,還是優秀學員。」
說完俞正川張了張嘴想繼續說什麼。
但是瞥了眼黎衛彬的臉色,最終到了嘴邊的話又生生咽了下去。
然而心底卻忍不住嘆了口氣。
這個劉世!
簡直就是找死。
這個時候居然敢弄出這種事情,難道他就真的篤定黎衛彬找不到什麼蛛絲馬跡?
堂堂一個副處級的幹部。
因為失足墜樓而死。
他劉世怎麼敢!!!
……
作為北海省府副省長兼省廳廳長。
接到寧江市的消息,李碩幾乎差點眼前一黑直接暈過去。
在這個節骨眼上,居然會冒出這麼惡性的問題,李碩連想都不想也知道北海恐怕要出大事了。
新書記剛剛到任還不到一個禮拜。
馬上就冒出省城一個副區長墜樓的事件。
這難道真的只是巧合嗎?
如果真的是巧合的話,那未免也太巧了一點。
辦公室里。
李碩幾乎是剛剛放下電話,立馬就接到了省委辦的通知。
當即二話不說,立馬就起身下樓直奔省委而去。
而另一側。
書記辦公室里,死死地盯著眼前的省委常委,寧江市委書記周廉,黎衛彬沉默了足足數分鐘後才終於開口道:「你周書記現在就告訴我,陳紅梅的問題到底是偶然還是有其他的原因?」
聞言周廉頓時也是面色一僵。
實則心裡早就已經把劉世罵了個狗血淋頭。
在周廉看來,這個事情即使跟劉世沒有直接關係,但是也不可能毫無聯繫。
畢竟在北海的一畝三分地上,誰不知道他陳紅梅背後站著的人是他劉世劉部長。
「黎…黎書記,調查結果沒出來之前,我…我的確不能下結論。」
砰地一聲。
辦公室里。
周廉的話音剛落。
黎衛彬便猛然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呵呵。」
「我看你周書記不是不能下結論,而是不敢下結論吧?」
聞言周廉也只能硬著頭皮迎著黎衛彬的目光看過去,深吸了口氣才解釋道:「黎書記,陳紅梅……」
然而話還沒說完。
黎衛彬已經擺了擺手打斷道:「老周啊,既然你認為調查結果沒出來之前不能下結論,那我給你三天的時間。」
「三天之內,你要在春節之前調查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
見黎衛彬話音至此。
周廉雖然心有不甘,但是也只能無奈地點了點頭。
實際上,眼下這個事情恐怕已經不只是觸怒眼前這一位了。
就在剛剛來省委之前,他這個寧江市委書記已經接到了通知,陳紅梅的父母已經直接向省紀委那邊表達了訴求,甚至已經驚動了記者。
網際網路這個東西確實瞞不住事情。
按照周廉的意思,肯定要在第一時間請省廳配合對網絡輿論進行管控,然而眼下黎衛彬正值盛怒之際,周廉也不敢提這個意見。
而另一側。
趕到省委之後。
李碩立即直奔省委辦。
結果剛從電梯裡走出來,迎面就碰到了從書記辦公室里出來的周廉。
「周書記!」
「是老李啊。」
兩人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一絲震驚和恐懼。
周廉跟李碩同為北海乾部,任職的時間都不短,而且又頗有私交,自然清楚陳紅梅這一次出事可能會牽扯到什麼人身上。
「周書記,黎書記那邊……」
李碩並沒有立馬去書記辦公室。
而是拉著周廉去了對面的樓梯間。
等門合上,立馬壓低了聲音問道。
「雷霆震怒,讓我三天之內查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這一次你我哥倆恐怕要被劉世那個蠢貨害死了。」
這個事情到底是不是劉世所為。
其實周廉心裡也沒底。
按理說,以他對劉世的了解,斷然不可能做出這種膽大包天的行徑,然而事已至此,他也只能把懷疑的目標定在劉世身上。
「三天之內…這怎麼可能。」
「我接到電話立馬就趕過來了,現在外面可謂是輿論譁然啊,就在剛剛來的路上,我已經接到了通知,據說事情已經鬧到上面的媒體去了。」
聞言周廉的臉色頓時也是一沉。
老實說,他現在最怕的就是媒體。
如果是往常,這個事情憑藉他們的手段,自然能壓得住輿論。
然而這一次黎衛彬的態度實在是令人膽寒。
未經調查的情況下,立馬就果斷地認定這個事情不是偶然而是人為,在率先有了一個定性的情況下,他周廉又有幾個膽子去壓輿論。
「走一步算一步吧。」
「那一位現在正在暴怒之中,你老李好自為之,這一次咱們哥兩恐怕真的要守望相助了。」
「現在看來,那一位既有藉此事借刀殺人的意思,恐怕也有各個擊破的心思啊,話怎麼說,你老李心裡應該有數的。」
凝眸瞥了眼周廉。
李碩點了點頭也不說什麼。
兩人握了握手便離開了樓梯間。
只是站在走廊里。
等周廉的身形消失在電梯間門口,李碩的臉色瞬間就拉了下來。
周廉是不是有意在誤導他,現在恐怕還不好說。
但是長期在公安戰線擔任領導崗位,李碩還是第一時間就察覺到了不對勁的地方。
三天!
正所謂事出有因。
如果沒有什麼因由的話,那位黎書記不可能下這個結論。
唯一的可能就是周廉在黎衛彬面前隱瞞了某些東西,比如陳紅梅的社會關係。
以周廉的本事,不可能不清楚陳紅梅背後站著的是劉世。
但是這位周書記不管是為了自保也好,還是為了拖時間也罷,未必就肯在那位黎書記面前坦誠這個問題。
既然如此的話,那這個問題同樣有可能會落到自己頭上。
到時候他李碩怎麼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