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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5章 邪眼與娜迦

2026-08-19 11:56:15 作者: 佚名

  周二傍晚,李察剛把霍蘭德先生抄給他的那摞史學難詞背到一半,樓下母親喊了一聲,讓他來接電話。

  他下樓接起聽筒,聽筒那頭先是一陣咳嗽,咳完才慢悠悠地開了腔。

  「小子,是我。」

  克萊門特的聲音比往常更啞了些。

  「克萊門特先生,你那邊有消息了?」

  「上次我以為斯圖亞特那邊是定期的收緊……」老頭咽了下口水。

  「結果今年這一季的『第二類』清單,到現在一張都沒流出來。」

  李察握著聽筒,沒急著說話。

  「我幹這一行幾十年了。」

  克萊門特在那一頭嘆了口氣。

  「上回市場冷成這個樣子,聽老前輩們說,那還是東方戰爭打起來的時候。」

  普通人嗅不到帷幕後頭那盤棋,可一個在拍賣行摸了幾十年貨的老鑑定師,單憑貨物的進出冷熱,也聞出了同一股味道。

  「連帝都那幾家大拍賣行都把貨捂著。」

  

  克萊門特繼續說著。

  「誰手裡有點好東西都死攥著不撒,我那些老朋友也沒什麼存貨。」

  李察心裡那點指望,一點一點涼了下去。

  「……我明白了。」他放輕了聲音。

  「多謝您還想著我,市場冷,您自己也多保重身子,等什麼時候緩過來了……」

  「哎,先別急著掛。」

  老頭把話頭一轉,李察握著聽筒的手停在了半空。

  「大路子斷了,不代表完全沒路子。」

  「大拍賣行那幫人現在只認兩種貨:能打仗的,或者研究價值大的。

  剩下那些邊角料,他們都懶得收。

  殘品、半死物、邊角料這一檔對他們沒意義,捂著等漲價還得多花費倉儲成本。」

  克萊門特咳了兩聲。

  「你還記得我上回跟你提過的那些鋪子嗎?

  那幫鑑定師會清理點手頭積壓的雜貨,能換多少錢是多少。」

  李察的精神一下子提了起來。

  「您是說……」

  「周五你放學早點出來。」老頭說得乾脆。

  「下午三點到我店裡,咱們一起去見個人。」

  「成,我到時候提前請個假。」

  「先說好。」克萊門特又補了一句。

  「到那裡話少說,眼睛多看,講價方面我來。」

  「我記下了。」

  到了周五下午,天昏沉沉的,雨沒下,雲壓得低。

  李察和霍蘭德先生請了個假,三點準時到克萊門特的店門口。

  老頭已經換了一身出門的行頭,頭上扣了頂硬邊禮帽,手裡頭拄著一根包銅頭的手杖。

  「走吧。」老頭把店門一鎖。

  「今天帶你去拜訪我的一個老朋友。」

  兩人順著格拉夫頓街往北走,拐進了一條李察從沒留意過的窄巷。

  巷子兩邊的鋪面擠擠挨挨,門臉一個比一個不起眼,有修鞋的,有當鋪,有賣舊報紙的。

  老頭一邊走一邊介紹,他這個老朋友會集中收些別人不要的東西二次銷售。

  所以不用指望那邊會有完整奇物,即使是殘次品級別的奇物都少見。

  克萊門特熟門熟路地一路往裡鑽,鑽到巷子最深處那一段,停在一扇沒有任何招牌的木門前。

  老頭抬手叩了門。

  門裡頭傳來拖遝的腳步聲,一隻眼睛從縫裡頭朝外瞅。

  「克萊門特?」

  「是我。」老頭把帽簷抬了抬:「帶個後生來給你搞點生意。」

  門裡那隻眼睛在李察臉上頭轉了一圈,停了半秒。

  「阿什福德家的?」

  李察心裡一驚,他什麼都還沒說,這人怎麼知道。

  克萊門特在旁邊咳了一聲:「老唐那邊漏的口風吧?」


  「花月街那點事,瞞得住誰啊。」

  門裡的人哼了一聲,往裡一讓。

  「進來吧。」

  裡面是個不大的鋪面,光線昏暗,只在櫃檯後頭點著一盞煤氣燈。

  四面牆上擺滿了博古架,架子上零零碎碎擱著各色舊物。

  看見開門的那人,李察揉了揉眼睛,滿臉詫異。

  禿頂又胖,鼻樑上架著一副單片眼鏡。

  除了臉和身高不太像,其它地方和唐納那傢伙簡直複製粘貼一樣。

  「這是托賓。」克萊門特給李察引薦。

  「也是斯圖亞特出來的,專管過第二套流程的篩貨。」

  托賓把單片眼鏡往眼眶裡塞了塞,上下打量李察。

  「西塞羅杯第二名。」他慢悠悠地開口。

  「你眼光真毒,這麼早就開始下注了。」

  「我下注下了一輩子。」克萊門特把手杖往櫃檯邊一靠。

  「押對了幾個,押錯了更多,這個是我最看好的。」

  托賓沒接話,轉身從櫃檯底下拖出個蒙了布的木盤。

  「市面這麼冷,肯出門跑私鋪子的,只有你們這些散客了。」

  他一邊掀布一邊絮叨。

  「大拍賣行那幫人,現在都成了精了。

  好東西捂在倉庫裡頭不動,等著打起仗來翻價。」

  「你不也是斯圖亞特出來的。」克萊門特斜他一眼。

  「我這不是已經出來了。」托賓把布徹底掀開:「現在只能轉手人家不要的邊角料換口飯吃。」

  李察站在櫃檯前,目光在那一盤舊物上掃過。

  布底下擺著十來件零碎東西,多半是普通貨色。

  磨損的銀匙、缺了口的瓷瓶、一兩枚成色不怎麼樣的舊幣。

  「先說好,斯圖亞特那邊#039第二類#039分三檔:

  a檔進秘密拍賣,b檔走流拍清單,c檔……連畫圈資格都沒有,直接退給原經手人。

  我這盤裡的,都是c檔的。」

  托賓看了眼克萊門特,先介紹著。

  李察點點頭,好一點的奇物不會出現在私鋪子的木盤裡,更不會擺在閒雜貨色中間。

  但對自己來說,就算是殘片也能榨出那一點點數來。

  在那一堆里,還真就有兩件東西,讓李察的靈感被微微觸發。

  【感知】lv.2強化後的靈感線,在這幾個月里養得越發精準了。

  他先把目光在整盤東西上頭慢慢掃了一遍,做出一副挑挑揀揀的樣子。

  最後才隨意地把視線落到那兩件上頭。

  第一件,是枚護身符。

  藍色玻璃眼珠,嵌在一圈發黑的銀托里。

  眼珠中間一圈深藍,外頭一圈淺藍,最中心點著個黑瞳,整個看上去是一隻圓睜著的眼睛。

  「這個,什麼來路?」李察伸手指了指。

  托賓把單片眼鏡推了推:

  「奧斯曼的老物件,也可能是波斯那一帶的,年代不好說。」

  「輪貨那個鑑定師,看了眼就把筆擱下了。」

  托賓聳聳肩。

  「私底下問過他一嘴,他說……那東西『看了他一眼』。」

  李察心裡一動。

  他不動聲色地把【隱匿靈視】悄悄鋪開,沒直直地盯那枚護身符。

  借著櫃檯上那盞煤氣燈漏下來的光,讓靈感鬆鬆地沾過去。

  那一沾,他讀懂了。

  那枚藍眼珠,確實「看回來」了。

  一縷極微弱、極衰老的以太,從那一圈發黑銀托里滲出來。

  這是一隻老得快要瞎了的眼睛。

  「這東西。」克萊門特在旁邊瞧出了門道。

  「是地中海到中東那一帶的老講究,叫『邪眼』。」

  「邪眼?」李察順著話頭問。


  「那一帶的人相信惡意是能傷人的,旁人嫉妒你、咒你,那一道惡毒的注視落在你身上,能讓你倒霉、生病、家裡出事。」

  克萊門特用手杖銅頭點了點那枚護身符。

  「於是他們就做這個,藍眼珠對藍眼珠,『以目還目』。

  你拿惡意眼神看我,我這隻眼睛把你的惡意原樣反射回去。」

  「反射回去……」李察盯著那枚發黑的銀托。

  「掛在門上、戴在脖子上、縫在孩子的𫄶褓里。」

  老頭點著頭。

  「越是地位高、招人眼紅的人家,掛得越多。

  藍色在那一帶最難得,得用礦物燒,金貴。」

  李察心裡有了數。

  這枚護符當年八成是被人當真掛過、用過的,掛了許多年,擋過許多道惡意的注視。

  以太就是這麼一點一點被熬乾的。

  它確實一直在反射,反射了幾百年,到最後眼珠子自己也老得快瞎了。

  「這個玩意兒我看著不錯。」

  李察隨口壓了一下。

  「放挺久了吧,這成色。」

  托賓眼睛眯了眯:「你是克萊門特介紹來的,我也不坑你,一鎊,要就拿走。」

  一鎊,不貴也不便宜,李察先沒還價,把目光移到第二件上。

  那是一隻黃銅臂環。

  盤成一條蛇的造型,蛇頭蛇尾在開口處銜著,整個臂環就是一條首尾相接的盤蛇。

  銅面上有一層濕漉漉的光澤,和出汗了一樣。

  托賓不等他問,便開始介紹起來。

  「這是娜迦臂環,備註欄寫著『潮濕天氣會出汗』……是真出汗。

  擱在柜子里過一夜,銅面上能沁出一層潮氣來。」

  李察伸出手,這一回他把指尖湊近了些,懸在臂環上頭半寸,沒真碰著。

  他捕到了一縷均勻、溫和的以太,正從那條盤蛇的銅身里,緩緩地往外頭滲。

  不像邪眼護符那樣老得快斷氣,也不像其它奇物那樣被封印鎖著。

  這一縷以太滲得平穩自然,是被歲月一年一年醃出來的。

  「娜迦。」李察對這個不是特別熟悉:「好像是種蛇神?」

  「是水裡的蛇靈。」托賓把單片眼鏡推上去。

  「南部大陸、香料群島那一帶的講究。

  娜迦看著水脈,守著寶藏,住在深井、河底、湖底。

  雨季一來,它就活泛。

  那邊的老人常常講,井要是『出汗』了,運河水位莫名漲了,就是井底下的娜迦翻身了。」

  李察盯著那一層濕漉漉的銅光。

  潮濕天氣會出汗。

  這臂環跟它所代表的那個蛇靈應了同一個性子,都跟水沾著邊。

  李察直起身:「這兩件我一起要了,能不能便宜點。」

  托賓報了價:「邪眼護符一鎊,娜迦臂環兩鎊三先令。給你抹個零,三鎊拿走。」

  克萊門特在旁邊咳了一聲:

  「老托賓,孩子頭一回來,你給他便宜點吧。」

  托賓翻了個白眼。

  「我這都是私鋪子價了,比拍賣行底價還低。」

  「私鋪子價也分人。」克萊門特把手杖往櫃檯上一擱。

  「這兩件一件老得快瞎了,一件就是塊出汗的銅……你當我看不出來?兩鎊!」

  托賓和克萊門特一來一往磨了幾個回合,最後定在兩鎊六先令。

  李察數出錢來,把那兩件東西用油紙分別包好,揣進單肩包里。

  臨走的時候,他忍不住問了一句:

  「托賓先生,這些東西……當年是怎麼到布里斯頓來的?」

  「怎麼來的?」托賓咧了咧嘴。「當然是運回來的。」

  「帝國的鐵甲艦開到哪裡,就從哪裡往回搬。

  搬廟裡的,也搬墳里的,更搬活人手裡的。」


  鋪子裡靜了一靜。

  「這枚邪眼護符。」克萊門特用手杖點了點李察的單肩包。

  「當年掛在波斯一戶人家的門楣上,擋了幾代人的惡意;

  這隻娜迦臂環,原本戴在香料群島祭司的胳膊上,守著一口深井。」

  「後來廟塌了,人散了,東西上了船,漂洋過海,最後落到這一條窄巷子裡,被你花兩鎊六先令就買走了。」

  李察握著單肩包的帶子,沒說話。

  帝國的掠奪,是這一切的根。

  「你這個年紀,想這些做什麼。」

  克萊門特拍了拍他的肩。

  「東西到了你手裡,善待它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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