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李察把那兩件東西攤在桌面上。
他先拿那枚邪眼護符。
藍眼珠老得快瞎了,以太卻也還剩著最後一點底子。
李察握在手裡頭,那一縷以太極慢極慢地往面板里淌。
【可用點數】從2.02開始往上爬。
確實是殘次品,護符的存量不多,爬到2.39就見了底。
李察吸到那一縷以太徹底斷了,才把護符放下。
這東西榨乾後,那隻「看回來」的眼睛大概就真的瞎了。
接著是娜迦臂環。
這一件醃得透,滲得也快。
但本身以太儲量也沒多少,真要有人眼可見的磅礴以太,估摸著早被拍賣行那邊截流下來了。
2.39……2.51……2.65……
爬到2.73的時候,那一縷以太也淡了下去。
李察停了手,沒把它榨到最後。
【可用點數:2.73】
兩件殘次品,一共貢獻了0.71,也還行了,總比沒有好。
【睡覺】lv.2的進度條,已經爬到了九成開外;【吃飯】lv.2也差不多。
這兩項眼看著下個禮拜就能走滿,把【野眠】和【過濾】兩個特質點出來。
【感知】最近這段時間漲得最凶。
這半年裡,跟著寒假實習、跟著不應坑的那位達人、跟著莫蒂默教授拆封印,光是「看」和「聽」,就把【感知】的進度餵得飛快。
照這個勢頭,怕是要趕在【走路】前先把二級走滿。
李察估摸著,等六月暑期研修前,【感知】說不準能點到三級。
到了帝都,得想法子再撈一兩件奇物。
如果有多餘點數,他打算順勢把【靈容】擴一擴。
【靈容】十點純淨以太,是溫養斯芬克斯燈最穩的來源;
蓄滿了,還能在外勤里當應急的本錢。
這半年用下來,他越發覺出這十點純淨以太的金貴。
只是這一個點數,他不打算現在就用。
【靈容】的擴容,得等幾樣技能進階都湊齊了再安排,優先級相對沒這麼高。
李察把兩件奇物收進抽屜。
邪眼護符那隻老去的眼睛,娜迦臂環那條出汗的盤蛇,往後都能成為他的研究材料。
等占卜再精進些,說不定能從護符里還原出當年那一套「以目還目」的反射結構來。
窗外天色又陰了下去,幾滴雨打在窗玻璃上。
李察吹熄了煤氣燈。
………………
五月的第三個禮拜六,李察最後一次去道恩家給湯姆上課。
他到的時候,湯姆已經在書房裡候著了。
男孩坐在書桌前頭,腰板挺得筆直。
桌面上攤著兩份作業,字跡比半年前規整了不知多少。
「先生你看。」湯姆把本子推過來,胸口挺得老高。
「第三變格的動詞變位,我全背下來了。
amo,amas,amat……一直到 amant,三種時態都背了。」
李察一路掃下去,沒挑出錯處。
等上完今天的課,他開始說出自己的來意。
「湯姆,從明天起,我可能沒法再來給你上課了。」
湯姆抬起頭,臉上滿是茫然。
「……為什麼?」
「我要去帝都了。」李察答:「讀大學。」
「那……上完大學,你還回來嗎?」
李察沒有回答。
帝都大學的預科、本科、研究生,往後是助教、講師……小姨走過的那一條路,要畢業少說也是六年起步。
再往後,他還有帷幕後那一條更長、更看不到頭的路要走。
以後即使回布里斯頓,自己恐怕也不會久待。
「不知道。」他還是說了實話:「也許會,也許不會。」
湯姆把那本冊子攥在手裡,攥得緊緊的。
「那……以後誰給我講拉丁文?」
「道恩夫人會再給你請一位先生。」
「我不要別的先生。」男孩的聲音悶悶的。
「別的先生只會讓我背變格表,背不出來就罰抄,就你……」
他沒把話說完,低下了頭。
李察看著這個十二歲的孩子。
半年前,湯姆是個赤著腳踩地毯、把彈弓藏在背後、氣走了三任家教的混世魔王。
半年後,他坐在書桌前,為著「老師要走」這件事,第一回嘗到了失落的滋味。
上完最後一節課,道恩家設了一桌謝師宴。
席面擺得很足。
烤羊腿、奶油濃湯、一整條油亮的鱒魚,還有道恩夫人親自做的、撒了百里香的烤土豆。
這半年來神龍見首不見尾的道恩先生也在,兩人寒暄幾句就算見過了。
湯姆坐在李察旁邊沒再鬧騰,安安靜靜地扒拉著盤子裡頭的東西。
李察的【吃飯】練到了lv.2,連最寡淡的食物都吃得香。
這一桌子精細菜,更是把他的胃口吊得十足。
道恩夫人在旁邊看著他一盤接一盤地添,眼角褶子都舒展開了。
「能吃是福。」她給李察布了一大塊鱒魚。
「看你這半年肉眼可見地壯實了,頭一回來的時候,瘦得跟根麻杆似的。」
「夫人家的菜養人。」李察答得實在。
飯吃到一半,湯姆忽然舉著叉子問:
「先生,你到了帝都,還吃得到這麼好的菜嗎?」
「帝都的菜更花哨。」
李察想起阿什福德宅邸那一桌子晚宴。
「名字一個比一個長,『普羅旺斯香草慢燉牛胸覆帕爾馬乾酪薄脆』什麼的。」
「那麼長?」湯姆瞪圓了眼。
「名字越長越貴。」李察一本正經:「貴到你叫不全它的名字。」
道恩夫人「噗」地笑出了聲。
飯後,僕人撤了席。
道恩先生把李察單獨留在了餐廳。
他是個身材魁梧的中年人,留著一把修剪得整整齊齊的絡腮鬍。
男人給自己和李察各倒了一杯波特酒,把其中一杯推到李察面前。
「嘗嘗。」
「今年新到的貨,你年紀還小,抿一口意思意思就行。」
李察端起杯子,抿了一小口,沒多喝。
「湯姆這孩子。」道恩先生靠進椅子裡。
「我們兩口子操了不少心,換了三個先生都氣走了,我都快放棄了。
你來了半年就把他給扳回了正道,這個我真得謝你。」
「是湯姆自己聰明。」
道恩先生擺擺手。
「聰明的孩子多了,能讓聰明孩子肯坐下來的先生少。」
他喝了一口酒,轉到了正題上。
「我聽夏洛特說,你秋天就要去帝都上大學預科了。」
「嗯。」
「正經高等學府,都很燒錢。」道恩先生看著他。
「學費、住宿、書本、置裝……帝都那種地方處處都要錢。
你家裡的光景,恕我直言,怕是吃力。」
李察沒接話,他不知道道恩先生要往哪裡引。
「我有個提議。」道恩先生把酒杯擱下。
「咱們家願意資助你讀書,從預科到研究生畢業,所有開銷我都包。」
李察握著酒杯的手停住了。
「道恩先生,這……」
「你先聽我把話說完。」道恩先生抬手壓了壓。
「天底下沒有白給的錢,我也不藏著掖著,資助你肯定是有條件的。」
「什麼條件?」
道恩先生身子往前湊了湊。
「我自己除了跑跑貨運,也做紙,道恩紙業。」他介紹著自己的產業。
「我手底下還有幾個朋友,都是開廠做買賣的。
我想請你,將來用你這支筆替我們『說點好話』。」
李察默默聽著。
「一篇得體的散文,一段被人記住的文字。」
「比我自己花一千鎊登GG還管用。
你那篇寫碼頭雜工的文章,我讀了好幾遍。
我那幾個開廠的朋友也讀了,讀完一個個後脖頸發緊。」
他指了指李察。
「這就是本事,我願意出錢買你以後這支筆。」
餐廳里靜了一會兒。壁爐里的柴火劈啪響了一聲。
李察把這個提議在腦子裡掂了掂。
道恩家不缺錢,資助他讀書,對道恩家來說不過是九牛一毛。
代價是他將來一篇又一篇的「好話」。
這筆買賣從生意人的角度看,划算得很。
「怎麼樣,我的提議?」
李察放下了酒杯。
「道恩先生,您的好意我心領了。可這筆錢,我不能收。」
道恩先生臉上的笑沒變:「為什麼?」
「理由有好幾個。」李察一條一條地說著。
「湯姆這孩子有趣,夏洛特爽快,您和夫人對我也厚道。
這半年我來上課過得很舒坦,我不想讓錢把這份情誼變成純粹的僱傭關係。」
道恩先生沒說話,靜靜聽著。
「而且,我現在也不缺這筆錢。」李察繼續說著。
「西塞羅杯的獎金還剩著些,家教費、稿費也攢下了一些。
帝都的開銷雖然大,可我外祖父那邊也能托我一把。」
「這都還是小事,最要緊的是第三個。」
「你說。」
李察看向對方的眼睛:
「您也說了,我那篇寫雜工的文章讓人後脖頸發緊。
它為什麼能讓人發緊?因為它沒替誰說話,也沒替誰瞞著什麼。
它把一件事原原本本地擺了出來。」
「一支筆,一旦被人買下了。」
「它就不再是『招牌』了,也不再是『靶子』了。
它只是一件工具,而工具用完了,是會被丟掉的。」
李察想起道恩夫人前些日子跟他講過的那一番話,把它順手拈了過來。
「夫人上回跟我說。」
「寫東西要麼徹底停,要麼一直寫下去,中間停是最危險的。」
李察一字一句的慢慢說著:
「我這支筆之所以還值點錢,正因為不替誰說話,是一隻獨立的筆。
它要開始替人說話了,那就一文不值。」
道恩先生盯著李察看了很久,眼中滿是欣賞。
「好!好一個『獨立的筆』。」
李察有些意外,他原以為道恩先生至少會有點失望和不快。
「你以為我會生氣?」道恩先生笑著搖頭。
「小子,我看人的眼力還是有的,我提這個就沒指望你答應。」
「一個會寫出那種文章的人。」道恩先生端起酒杯。
「要是收了錢就肯替人說好話,那他根本寫不出那種文章。」
「這樣吧。」道恩先生看著李察。
「我那邊要是有你用得上的紙、用得上的門路。」
「你儘管開口,不記帳,不要錢。算我交你這個朋友,送的。」
李察的心裡一暖。
「湯姆那孩子。」道恩先生又補了一句。
「將來你要是有空回布里斯頓,還想請你給他指點指點。
這個也算情分,不算僱傭。」
「成。」李察鄭重地點頭。
道恩先生靠回了椅背。
「好了,我讓車夫送你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