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太初靈域建成,大部分精靈都搬遷到太初城後,原來的聚居點就逐漸變得冷清起來。
時至今日,這裡已然變成銀月氏族招待外客的地方。
艾莉諾穿過拱門,步入永恆殿廳。
殿內的陳設幾乎未曾變過,那張長桌與石椅還是百年前的模樣,連桌面上被歲月磨出的細微弧度都一如往昔。
她在長桌上首落座,朝芙羅吩咐道:「讓他們過來吧。」
「是,艾莉諾大人。」芙羅應聲離開。
沒過多久,腳步聲從外面傳來,沉重而遲緩,落在光滑的木質地板上有種不加收斂的粗獷。
很快,一個身影走進殿廳。
來人身形高大,肩寬背闊,灰褐色的毛髮在頸部與手臂處露出厚厚一層,頸間掛著一串獸牙和金屬片混編的項鍊。
兩道斜貫的舊疤穿過臉頰,把皺紋與毛髮截成幾段,讓那張本就粗獷的臉龐更添了幾分凌厲。
他身後沒有帶護衛,獨自走入殿廳,目光先是迅速地掃過四周,像一頭踏入陌生領地的老獸,最後落在艾莉諾身上,眉頭頓時皺了起來。
「我是來見銀月氏族族長的。」獸人語氣低沉,「銀月氏族就這麼不懂得待客之道?」
艾莉諾毫不客氣地說道:「我們族長事務繁忙,只見重要貴客,尋常事務都是由我全權處理,不用勞煩族長親自到場。」
言下之意就是你還不夠格。
獸人長老面色一沉,盯著艾莉諾看了一會,目光帶著幾分不加掩飾的審視與不滿:「你一個年輕人,替得了整個銀月氏族做主?」
艾莉諾哂然道:「鋼鬃部落的人只會拿年齡說事?真要比年齡,說不定我可以當你長輩了。」
獸人長老神色一滯。
他這才後知後覺地想起,精靈族可是長生種,年齡向來不太容易從容貌判斷。
眼前的精靈少女說不定年齡真的比他還大。
「哈蒙德長老,你千里迢迢過來,不會就是為了和我討論年齡問題吧?」
艾莉諾早就從芙羅口中知道眼前之人的身份,也猜到對方多半是來興師問罪的。
既然如此,就沒必要和對方寒暄和客套,直奔主題。
「有什麼事就直說吧。」
哈蒙德臉皮抽了抽,眼中閃過一絲惱火。
在雷鳴流域,鋼鬃部落可是說一不二的霸主,哪有勢力敢這麼怠慢他?
可他同時心裡也很清楚,銀月氏族不是那些會畏懼鋼鬃部落的小勢力,只好壓下心裡的不滿,冷哼一聲,自顧自來到長桌一側坐下。
坐下後,他抬眼望向艾莉諾,聲音沉了下來:「銀月氏族前些日子殺了我們鋼鬃部落的人,你們是不是該給我們一個交代?」
艾莉諾靠在椅背上,不緊不慢地說道:「說起這件事,我倒覺得鋼鬃部落應該給我們一個交代才是,那支半精靈族群拖家帶口、跋涉千里,就是為了來投靠我們氏族的,你們卻在半路上截殺他們,是不是沒把我們放在眼裡?」
「半精靈族群那麼多,誰知道他們是來投靠你們的?」哈蒙德冷嗤一聲,「說到底,他們還不是銀月氏族的附庸種族,我們出手有什麼問題?」
艾莉諾不疾不徐地說道:「可後來獵奴隊追殺那群半精靈時,被我們的族人撞見了,不但不停手,反而想要殺人滅口,你這又怎麼解釋?」
哈蒙德眼角一抽,沉著臉沒有開口。
艾莉諾冷冷瞥了他一眼,繼續說道:「先伸手的是你們,被砍斷手臂也是咎由自取,我不明白你們怎麼還有臉來找我們要交代?」
「你……」
哈蒙德臉色一變,作勢欲起身,可對上艾莉諾那冷漠的目光,又硬生生把動作壓了回去。
他這才想起來,眼前這個精靈本身也是一位傳奇強者。
更何況這裡還是對方的地盤。
於是他只好克制住怒火,咬牙切齒地說道:「這麼說,我們部落的人白死了?」
艾莉諾慢悠悠說道:「你們殺了那麼多半精靈,償命也是應該的。」
哈蒙德深吸口氣,將涌到喉嚨口的那口氣壓回肚子裡,神色陰沉地說道:「好,這件事暫且不提,但金背猿人部族和他們的先祖圖騰,你們必須交出來。」
「理由呢?」
「金背猿人部族本來就是我們的獵物,你們憑什么半路截人?」
「這話就很奇怪了。」艾莉諾臉上浮現一絲玩味的笑意,「金背猿人是一個部族,又不是荒原上的野獸,哪來的獵物說法?」
「他們部族遇到危機,自願向我們獻上先祖圖騰,以此換取庇護,是很合理公平的交易,和鋼鬃部落有什麼關係?」
哈蒙德臉色越發陰沉:「說到底,你就是不肯交人交物了?」
艾莉諾微微一笑,沒有接話。
但態度已經表露得十分明顯了。
哈蒙德的臉頰抽動了幾下,指節在桌面上收緊又鬆開。
在來銀月氏族之前,他有想過對方不會那麼輕易退讓,甚至可能會拒絕他們的要求。
卻怎麼也沒想到對方的態度會這麼強硬,連一點迴旋的餘地都不留。
「……看來你們銀月氏族很有底氣。」哈蒙德語氣低沉,「你們之前招攬了那麼多附庸種族,還嫌不夠,現在又插手半精靈的事情,手未免伸得太長了,樹大招風的道理,不用我教給你們吧?」
「有些東西,抓得太緊未必是好事,反而容易惹來不必要的麻煩。」
艾莉諾神色不變:「這句話也奉還給你們,手不要伸得太長。」
「金背猿人部族已經是我們的附庸種族,誰敢對他們動手,就別怪我們不客氣。」
哈蒙德盯著她看了一會,終於不再多說。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在石地板上刮出一道刺耳的響聲,朝門口大步走去。
臨出門口時,他停了一步,側過頭,目光冷冽地落向艾莉諾:「希望你不要後悔今天說過的話。」
「這個就不勞你操心了。」艾莉諾毫不退縮地迎向對方的視線。
哈蒙德深深看了她一眼,大步走出門外。
腳步聲粗重地碾過廊道地板,漸行漸遠。
艾莉諾獨自在殿中坐了一會兒,隨後也起身離開,返回太初城。
來到九重天塔,她找到了安東,簡潔地複述了一遍和哈蒙德的談話。
聽罷,安東並不意外。
他早就猜到鋼鬃部落派人過來的目的。
「你做得很好。」安東微微一笑,「金背猿人既然成了我們的附庸種族,就是自己人,斷沒有把他們交出去的道理。」
頓了頓,他又補充了一句,「接下來我們做好戰爭準備。」
艾莉諾問道:「族長是擔心鋼鬃部落會主動開戰?」
安東搖了搖頭,平靜道:「鋼鬃部落會不會開戰無關緊要,但我們卻是時候動手了。」
「赤血沃壤那邊的事已經告一段落,正好騰出手來,把獵奴隊的事情一起解決了。」
艾莉諾頓時明白了過來。
此前安東就提過,要挑一個夠分量的勢力殺雞儆猴。
鋼鬃部落正好撞上來,既是獵奴隊的背後靠山,又向他們顯露了敵意,毫無疑問是十分合適的目標。
「我明白了。」艾莉諾鄭重點頭。
……
莫瑞克幾乎是一路跑著回家的。
進了院門,他看到父親正站在院子裡的老樹下,低頭似乎在想著什麼。
聽到腳步聲,奧魯抬起頭,見自家兒子喘著粗氣的模樣,不禁皺了皺眉:「莫瑞克,你這是怎麼了?」
「父親!」莫瑞克顧不上把氣喘勻,快步走上前,聲音裡帶著按捺不住的急切,「我剛才聽人說,鋼鬃部落派人到氏族來了?是真的嗎?」
奧魯神色一頓,隨即點了點頭:「沒錯,來的是哈蒙德。」
莫瑞克面色微變。
他記得這傢伙。
當初就是哈蒙德帶隊襲擊了他們部族,殺了他們很多族人。
就連他們部族的族長,也是死在哈蒙德手下。
金背猿人部族上下都很痛恨這傢伙。
「父親,鋼鬃部落肯定是沖著我們來的,氏族會不會為了平息他們的怒火,把我們……」
莫瑞克沒有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經明明白白。
奧魯怔了一瞬,隨即失笑,伸手在兒子後腦勺上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說什麼傻話,族長要是想把我們交出去,當初在潮音平原就不會出手了。」
「哈蒙德確實是沖著我們來的,不過我聽說,艾莉諾大人當面就回絕了他,還說誰敢動我們,就是和整個銀月氏族為敵。」
莫瑞克愣了一下,隨即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來,臉上重新露出笑容。
「族長和艾莉諾大人英明,幸好我們當初投靠了銀月氏族。」
奧魯深以為然地點頭:「咱們當初獻上先祖圖騰,換取庇護,這條路是選對了,銀月氏族確實把我們當成了自己人。」
莫瑞克神色欣喜,內心深處湧起踏實的安心感。
有了氏族的庇護,他終於不用再提心弔膽,擔心哪一天被仇家找上門來。
隨之而來的,他心裡也越發堅定了要成為太初城弟子的念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