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東沉浸在輪迴中，不覺時間流逝。
第一世的他成了一個農夫，勤勤懇懇耕田勞作，活到五十六歲，病死在炕上。
第二世他是城裡的鐵匠，終日與爐火鐵砧為伴。
中年時積蓄了些錢財，娶妻生子，日子過得殷實而平淡。
直到六十歲那年，一場傷寒帶走他，妻兒守在榻前哭腫了眼。
第三世，他成了一個行商，走南闖北，販過鹽，販過布，販過邊境的草藥和獸皮。
有一回在霜脊高原遇上匪患，貨物被劫掠一空，連同伴也死傷大半，他獨自一人從雪地里爬出來，活了下來。
後來他攢夠了本錢，重新上路，一直到老死。
第四世、第五世、第六世……
每一世安東都有不同的身份、際遇和結局。
有時是酒館裡撥弄琴弦的樂手，有時是碼頭邊扛貨的苦力。
他曾披著綢緞坐在議會廳里與人議事，也曾裹著破氈縮在橋洞下熬過寒冬。
他做過父親、丈夫、兒子、逃兵、囚徒、游醫、守夜人……每一段人生都像一條蜿蜒的溪流，從不同的山間發源，流向各自的入海口。
起初，安東十次輪迴里有七八次都徹底迷失在幻境裡，忘了自己是誰，忘了何謂修仙，忘了晨曦大陸與銀月氏族，只覺得自己生來就是那個世界裡的人，就該那樣活著、死去。
每一次沉溺，都要靠大夢千秋陣深處那道清亮的道音將他從虛構的泥沼里拽出來，回憶起一切。
然後他又被重新投入下一場輪迴。
就像一枚石子被反覆投入同一片水面，每一次都激起一圈漣漪，又每一次都被水面吞沒，不留痕跡。
直到某一世結束，道音再次響起。
這一次醒過來之後，安東沒再急著進入下一場輪迴。
他盤坐在陣法中央，回想著之前的輪迴經歷，隱隱有所感悟。
輪迴中的身份、際遇、悲歡離合，說到底都不過是舟行水上時被風吹皺的倒影，水面一平，影子就散了。
他從始至終都還是他。
心神逐漸沉靜下來，安東深吸口氣，再次進入輪迴。
幻境中的畫面依舊清晰如昨，該哭時他會哭，該笑時他會笑，可心裡始終有一角澄明如鏡，照見一切，卻不為一切所動。
到後來，他連著十多次輪迴都能保持本心不昧，不被幻境所迷，不被欲望所困，清楚自己是誰、要做什麼、為何而來。
於是他終於停下了輪迴。
意識從灰白色的虛空中緩緩上浮，如同從深水中浮向水面。
安東睜開了眼睛。
永恆之樹的氣根在頭頂垂落，微光在葉脈間流動，空氣中帶著泥土和草木的濕潤氣息。一切都很安靜，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他抬眼望向不遠處的日晷，陽光投下的影子幾乎沒有偏轉多少。
輪迴中千百世的悲歡離合、生老病死，換到外面，只過了一頓飯的時間。
安東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只覺得靈台一片空明淨澈。
心境比之從前不可同日而語。
安東甚至有種感覺，只要自己願意，現在就能立刻進入識破關，以這千百世打磨出來的心境叩開那扇門，踏入幻境深處的涅槃之路。
但他只是心念微動，將那縷冥冥中靈應輕輕壓了下去。
識破關一過，雷火劫便會即刻降臨。
他現在還沒準備萬全，暫時還不是渡劫的時候。
起身離開永恆之樹，安東回到九重天塔里。
接下來還要繼續修煉劍道和神通，為渡過雷火劫繼續積累力量。
……
時間如指間流沙，悄然消逝。
就在安東為突破進行準備的時候，外界也在風雲變幻。
晨曦歷9425年，冬。
霜風從北方席捲而下，掠過聖龍山脈焦黑的廢墟，將殘灰與碎雪一併卷向南方的平原。
就在這一年的冬月，血吼要塞的大軍突然越過邊境，兵鋒直指翡翠王庭腹地。
數十萬獸人踏過草原，以迅雷之勢直襲萬樹之城。
然而迎接他們的，卻是早有準備的精靈軍隊。
一番鏖戰之下，獸人的襲擊計劃破滅。
血吼要塞乾脆擺開陣勢，在邊界地帶和翡翠王庭正面交鋒。
消息傳開，大陸震動。
四大勢力在聖龍山脈打了幾十年的仗，戰火終於第一次真正燒到了各自的地盤。
然而這僅僅只是開始。
晨曦歷9426年，春。
自由同盟毫無徵兆地向群山之心宣戰。
緊跟著第二天，同盟軍便越過邊界線，向卡扎杜姆群山發起進攻。
矮人們毫無畏懼地迎戰，魔晶炮的轟鳴聲在山谷間迴蕩了整整一個春天。
戰火逐漸從聖龍山脈蔓延向四方，如同被風推開的野火，越燒越遠。
整片大陸都籠罩在一種山雨欲來的沉悶氣氛中。
而在這一片烽煙四起的混亂里，銀月氏族統治下的三處疆域卻安靜得像另一個世界。
有了鋼鬃部落的前車之鑑，整個大陸東部，沒有哪個勢力敢不長眼地來捋虎鬚。
太初靈域，九重天塔。
天元殿裡，安東久違地坐在書桌後，凝神傾聽著艾莉諾的匯報。
「就在昨天，達里安老師已經正式晉升傳奇了，算上他，氏族目前一共有九個傳奇戰力。」
艾莉諾說到這裡時，語氣里多了一絲淡淡的笑意。
曾幾何時，銀月氏族最缺的就是頂尖戰力，全族只有安東一個撐著。
直到最近幾十年，氏族才接連有人晉升傳奇。
而這僅僅只是開始。
等萊恩、盧修斯、芙羅和米婭這批弟子成長起來，凝成金丹，氏族的頂尖戰力還會迎來井噴式的增長。
這還不算安東手裡的護法神將。
如果算上十二尊護法神將，氏族的頂尖戰力已然不比任何一個一流勢力遜色。
安東聞言眸光微動，心下有些感慨。
記得當年達里安第一次給他上課時，還只是個白銀位階的施法者。
結果一轉眼，也成了傳奇強者。
時間過得真快啊。
「還有一件事。」艾莉諾收斂思緒，繼續匯報，「太初靈域這些年一直在穩步擴張，就在上個月，森林的邊界已經延伸到了獸場和靈石礦脈附近，估計再過兩個月，應該就能徹底覆蓋這兩個地方。」
艾莉諾口中的獸場，正是艾爾德隆平原除太初城以外的第二處地脈節點。
當初克瑞索龍城還在時，這裡是他們豢養火鬃獸的牧場。
後面被銀月氏族接手後，逐漸發展成培育改良靈獸的地方。
「這倒是件好事。」安東微微頷首，「這樣一來，兩處地脈節點就能藉助陣法連成一片，靈域內的靈氣濃度又能上了一個台階，陣法的威能也會大幅提升。」
「我也是這麼想的。」艾莉諾笑道。「還有靈石礦脈，應該也能受益。」
安東微微頷首。
靈石礦脈的轉化速度，本身就受到周遭能量濃度的影響。
如果有大衍五行青玄陣提供充裕的能量，轉化速度起碼能加快一倍。
原本按照安東的估算，那座以魔石礦脈為基底轉化的靈石礦脈，至少還要五六十年才能成型。
可如果能納入太初靈域，有了充足的靈氣浸潤，少說能縮短一半的轉化時間。
「照這個勢頭，太初靈域的面積會越來越大，」艾莉諾眼眸微亮，「說不定有一天，能像翡翠王庭的萬樹之城一樣，成為覆蓋一整片地域的超大型聚居地。」
萬樹之城是晨曦大陸目前已知的，面積最大的聚居地。
面積不比艾爾德隆平原小。
從精靈的角度看，整片地域就相當於一座超大型城市。
就如同它的名字一樣。
「真要到了那一天，太初靈域肯定遠遠勝過萬樹之城。」
安東微微一笑，語氣裡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篤定。
太初靈域的面積真擴大到覆蓋整個艾爾德隆平原，其能量濃度必然會提升到十分誇張的地步。
就算是聖龍山脈，恐怕也比不過那時的太初靈域。
更別說萬樹之城了。
只是想要達到那種地步，太初靈域還得經過很長一段時間的成長才行。
艾莉諾緊跟著又匯報起其他事項來。
直到窗外暮色漸沉，遠處傳來鳥類的清越啼聲，兩人才換了個話題，聊起四大勢力的戰局來。
傳言翡翠王庭正在與自由同盟秘密接觸，疑似有組成同盟的跡象。
而勢力範圍都位於大陸北部的血吼要塞與群山之心，也開始向彼此靠攏。
二對二的格局正在明朗。
安東對這種局面早有預料，沒有多作評價，只讓艾莉諾繼續密切關注戰況。
就在這時，安東神色忽然微微一動。
他抬手打斷艾莉諾的話，起身道：「我去去就回。」
下一刻，他已消失在殿門口。
永恆之樹的樹蔭底下，翠綠的藤蔓交織成圓形的陣基，靈光如溪流一般在陣紋之間緩緩流淌。
安東身影憑空出現，目光第一時間望向陣眼正中央。
在那裡，一方印正懸浮在離地約一尺的高度，緩緩自轉。
印身通體渾黃，山川脈絡早已從淺淡的紋路化作清晰到近乎立體的雕刻，仿佛整片大地被濃縮到了這方寸之間。
細密的靈光在印體內部交錯穿梭，如同血脈在體內奔涌，每一次流轉都讓印身微微一震，散發出一種介於沉實與靈動之間的奇異韻律。
像是感應到安東的注視，印身的轉速忽然慢了一線，表面泛起一層極淡極淡的光暈，像是在朝他打招呼。
那一瞬間，安東清晰地感知到了一縷帶著試探與親近的意念。
番天印，晉升靈器了。
安東眼中閃過一抹亮光，徐徐伸出手。
就見番天印微微一顫，隨即輕飄飄飛起，落在他掌心。
觸手溫潤，印身的山川紋路隨著光線角度變化而微微流轉，仿佛真有山巒在印面上緩緩起伏。
安東將一縷神識探入印中，立刻觸碰到了一個清晰而靈動的意識。
在他神識靠近的瞬間，那縷意識便主動貼了過來，如同雛鳥將腦袋往溫暖的掌心下拱。
安東握住印身，感受著那股細微而真實的回饋，嘴角終於揚了起來。
第二件靈器終於成了。
劍丸、番天印。
兩件靈器，一剛一柔，一鋒一鎮。
劍丸主殺伐，番天印主鎮壓。
今後無論是對敵還是護身，都有了更從容的選擇餘地。
用神識和番天印內的器靈互動了一會，安東面帶笑容地收起這件新靈器。
接下來，就只剩九龍神火罩了。
他轉頭看向一旁另外幾處陣法。
九龍神火罩依舊在按部就班的蘊養中，內部的靈性比起之前已經有了明顯的增強。
安東觀察了一會就移開視線，轉而望向另外的陣法。
那些陣法的正中央，無一例外都懸浮著一件上品玄器，形態各異。
有通體暗沉、刃口寬厚的戰刀。
有表面流轉著銀灰色紋路的圓盾。
有一枚拳頭大小、內部仿佛有風雷涌動的圓珠。
它們靜靜地懸浮在靈光之中，如同一排等候檢閱的士兵。
這些玄器都是他這些年陸續煉製出來的。
煉製成功後，安東就第一時間布置陣法，將它們蘊養起來。
只等那批從異空間帶回的靈魄培育成熟，就能立刻剝離靈魄，融入這些上品玄器之中，作為靈種，大大縮短它們晉升為靈器的時間。
「這些玄器要是都能晉升靈器，太初城在法寶方面也算是有了一些底蘊。」
安東暗暗思忖。
真正底蘊深厚的修仙門派，哪個沒有十幾二十件靈器的？
也就是上品玄器的煉製對材料品質要求極為苛刻，即便以銀月氏族如今的家底，湊齊煉製這十多件上品玄器的材料也不容易。
不然他早就煉製幾百件上品玄器，作為今後氏族的靈器儲備蘊養起來了。
安東其實一開始也有想過，要不要用這些上品玄器抵禦雷火劫。
但很快就放棄了這個念頭。
雷火劫的威力遠超尋常天雷，這些上品玄器即便全部祭出去，也擋不了幾道劫雷。
與其將它們當作消耗品在雷火劫中白白折損，不如留存下來，等日後靈魄培育成熟，一一晉升靈器，壯大氏族的底蘊。
收斂思緒，安東轉身離開，返回天元殿。
等聽完艾莉諾的匯報，就去找個地方試試番天印的威力。